“大人,丞相府到了。”随行的马夫掀开车帘一角,朝车内的主子低声禀报。
户部侍郎喉间低应一声,蹬着着乌皮六合靴踏下马车,他掸平紫袍衣角的褶皱,低声吩咐道:“你们在此等候,本官稍后便出来了。”
昌嵩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后院。
他恭敬地躬身行礼:“尚璞见过老师。”
梁旭意味深长地侧眸瞧了人一眼,随即回身往池中撒下一把鱼食:“来啦,尚璞快来瞧瞧皇帝赏赐的红鲤,一个个圆滚滚的,游得可生气了!”
红鲤撅着鱼嘴,争相抢鱼食,池水被搅得泛起大片水花。
昌嵩走近观赏,语气中满是赞叹与佩服:“全仰仗老师悉心照料,这些红鲤才能如此生机勃勃。”
丞相叉腰轻哼一声:“太子的事可处理妥当了?”
户部侍郎缓步行至一旁,恭敬回禀:“吴家那边已处置妥当,只是天盛阁的御史大人仍不肯松口。”
梁旭面上的笑意全然消散,他嗤笑一声,将整盒鱼食尽数倒入池中:“不过是池中之物,生死岂能由自己做主——你随便找个人顶罪,此事万万不可牵连到太子。”
昌嵩连忙跪地请罪:“是学生办事不力,让老师烦心了!”
丞相将手中鱼食瓷钵搁于假山石上,他面露不悦,低声斥道:“你来上京多年,性子却毫无长进。此事并非你的错,要怪就怪太子胡来。”
府内侍女端来清水,小心翼翼地伺候主子净手。
“起来吧,你身为三品官员,怎能动辄下跪。”梁旭语气淡然。
户部侍郎笨拙地站起来,他憨厚笑一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不敢造次。”
他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探子来报,陛下此番南巡,已将莲州窦太妃之子一同带回京城,看样子是有意册封此人为翊王。”
二人缓步走入书房,仆从轻手轻脚奉上沏好的香茶。
昌嵩走近,大手一伸接过茶盘,他亲自伺候端茶倒水。
“这可不是亲王该有的名号啊。”梁旭言语间带着几分嘲讽:“陛下调一位闲散王爷回京,是嫌上京还不够乱吗。”
户部侍郎低声道明打探到的消息:“朝中不少人猜测,陛下大封此举是取‘吕望翊周,萧张佐汉’的深意。”
丞相端起茶盏,他轻抿一口,浓厚的茶汤在舌尖淌开。
“一个不祥的孩子,有什么值得畏惧的?”梁旭将茶盏重重搁在梨花木方桌上,厉声哂道:“皇帝想用窦家来制衡我,也不看看郇常陵有没有吕望的才学、萧张的能耐!”
昌嵩垂首不语,心中暗自揣摩此话的深意。
梁旭从交椅上站起身,他背着手在房内踱步,“陛下龙体欠安,太子的储君之位本就不稳固,如今又冒出个翊王,朝堂之上怕是又要掀起一番风浪了。”
他脚步微顿,目光望向屋外的萧瑟的景象,“尚璞,你且说说,眼下这局势,我们该如何应对?”
昌嵩垂眸思忖片刻后,谨慎道:“老师,依学生之见,我们当以静制动,先观察陛下的动向,再看看朝中其他势力的反应,再做打算不迟。”
丞相握着腰间蹀躞带,正视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尚璞,你来京已近七八年了吧……本相记得你当年还带了一位好友同来,是何人呐?”
昌嵩颔首,笑应道:“老师的记性真好,天盛阁的刑部侍郎正是学生的故交。学生来上京已满八年三个月,这些年若非得老师照拂,恐怕也不知在何处磋磨年岁呢。”
“刑部侍郎——”梁旭唇齿间反复咀嚼此名,他沉吟少顷便吩咐身侧的人:“尚璞,明日让太子到府上小聚,曦和也该会会此人。”
话音刚落,后院池边洒扫的仆从捧着一条肥硕的红鲤,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
他衣袖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模样显得格外狼狈。
胆战心惊的人额间叩于玉石地面,他气喘吁吁地禀报:“梁相,池子里的红鲤全都翻白肚了……”
梁旭轻蔑一笑,吩咐道:“这原是本相特意为孔大人准备的薄礼,派人送过去,就说礼轻情意重,望他海涵。”
“是,梁相。”仆从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生怕祸事波及自身。
方才的喧闹消散,书房内一时悄然无声。
当朝御史孔奉孝,此人向来与太子党羽政见不合,一番挑衅不知会作何反应。
梁旭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他眸色深暗,脑中静静思索着朝堂的局势。
先帝的二十一子为后宫窦美人所生,可惜此子命途坎坷。
出生时天降惊雷,宫中太医署的稳婆将孩子抱在怀中,仔细擦拭竟发现血迹斑斑的眉心生着一朵妖异的凤尾花。
司天监监正夜观天象,察觉北天极的紫微星黯淡无光,二十一子竟与皇帝的命数相冲。
顺安帝得知后本应处死刚出世的孩子,后宫妃嫔齐齐相劝,他又念及窦氏多年的伴驾之情,便假慈悲地赦免了二人。
窦美人深知,必得远离皇宫才可保全她们母子的性命。
顺安帝允其愿,命二人前往莲州的皇陵清修。
窦美人心中恍惚,了然帝王之心,乃是世间最为无情之物。
“陛下,求您赐予这孩子一个名字吧。”她苦苦哀求,只为保全最后一丝尊荣。
顺安帝厌恶地睨着襁褓中的男婴:“既入皇陵为朕、为国祈福,便取名‘常陵’,姓就随东宫郇太傅。”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窦美人痛哭流涕,她搂紧怀中命格不详的孩子,缓缓叩头谢恩。
自此,上京窦氏远离上京,全族迁往莲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