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下得越发缠绵了。
杭州的雨不似北方的凛冽脆爽,它总是带着一种粘稠的感觉,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将整座城市包裹其中。雨刮器在迈巴赫的挡风玻璃上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划出一道道扇形的水痕,将外面流光溢彩的世界扭曲、拉长,最终晕染成一片斑驳陆离的幻影。窗外的景色随着车速飞快倒退,消失在视野边缘,像是一场场无声的默片,喧嚣却又遥远。
车厢内,是另一番光景。
双层隔音玻璃将那个喧嚣、潮湿、混乱的世界彻底斩断。车内流淌着二十四度的恒温冷气,干燥,洁净,带着一种无菌的精密感。这是一种属于资本和权力的味道——昂贵,却又令人感到窒息的冰冷。
黑色的隔断板将后座这一方狭小的天地,变成了一座移动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夏彬陈靠在椅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手机处理那些永远回复不完的邮件和工作。
此时的他甚至有些疲倦。
长达三小时的高强度会议,像是无数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他的每一条神经。那些合作伙伴在谈判桌上的虚与委蛇,和那些在利益边缘试探的眼神,都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倦。但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时刻维持着那副名为“夏家家主”的面具,哪怕是颧骨处僵硬的肌肉,也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崩塌。
直到下了这场雨,直到此时此刻,直到遇见这个坐在他身侧的女人。
他的视线,毫无意识地落在了阮萦的手上。
阮萦似乎并不习惯这种长时间的沉默,或者说是,她并不在意这种沉默。
她将伞轻轻立在脚边的羊毛地毯上,随后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个有些掉漆的保温杯。
“咔哒”一声轻响。
在这个静谧得甚至有些压抑的空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充满烟火气的真实感。
紧接着,一股味道散开了。
不是那种名牌香水的前中后调,也不是皮革经过化学处理后的幽香。
那是陈皮,加上陈年寿眉被沸水激发出的味道。
药香微苦,茶香陈醇。
这股味道像是一条温热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流淌过这辆充满着“金钱味道”的豪车,中和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冷硬感,甚至霸道地钻进了夏彬陈的鼻腔里。
他微微侧过头。
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他看见阮萦仰头抿了一口热气。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温暖,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整个人显出一种慵懒的惬意。
放下杯子后,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那个掌管着千亿商业帝国的夏彬陈,而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接着,她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本书。
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皮是泛黄的宣纸,上面竖排着几个铅印的大字——《牡丹亭》。
夏彬陈的眼神动了动。
在这个人人捧着手机刷短视频、看财经新闻的时代,竟然还会有人在这种颠簸的车厢里,读四百年前的戏文。
车子在拥堵的高架桥上走走停停。
每一次刹车,惯性都会让两人的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又靠回椅背。
阮萦读得很慢。
她不像是在看书,倒像是在品读什么稀世珍宝。她的指尖轻轻翻过一页纸,纸张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只春蚕在啃食桑叶。
路灯的光影忽明忽暗地在车窗上流淌,像是走马灯一样掠过她的脸庞。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却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樱粉色,偶尔会随着阅读的节奏无声地翕动一下,似乎在默念哪一句词。
夏彬陈忽然有些好奇。
她在读什么?是杜丽娘游园时的惊艳,还是柳梦梅拾画时的痴狂?
他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惯了那种直白露骨的欲望。有人想要他的钱,有人想要他的权,有人想要他夏家这个姓氏带来的庇护。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关系都是交易,所有的情感都可以被量化。
可是这个女人。
她在雨里用一把伞勾住他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没有因为身份而谄媚他,也没有因为狼狈而嘲笑他。此刻坐在这辆足以买下她好几所戏校的豪车后座里,她竟然安安静静地读起了戏文。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自成一个世界。
夏彬陈下意识地想要去拿烟,手指触碰到口袋里的烟盒,却又停住了。
这车厢里弥漫的那股陈皮老白茶的香气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觉得,点一支烟都是一种亵渎。
于是他摘下了眼镜。
疲惫地闭了闭眼,又很快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不再聚焦于书本,而是落在了虚空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忽然看清了她指尖停驻的那一行字。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八个字,写在纸上风雅,落在红尘里却往往成了笑话。
在这个算计当道的世界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也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看她读得那么认真,眉眼间尽是纯粹的痴迷,没有半分杂质。
那一刻,夏彬陈忽然觉得,这一路原本令人烦躁的拥堵,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就像是在漫长枯燥、全是黑白数字的商业巨著里,被人硬生生地折了一角,夹进了一片带着脉络和香气的茶叶。
虽不正经,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痒的生机。
小周的车开得很稳,但路毕竟还是那条路。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水坑,车轮碾过,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阮萦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车门上的扶手,正好碰到了夏彬陈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一瞬间,夏彬陈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紧绷。
作为一个患有重度洁癖、且极度排斥肢体接触的人,换做旁人,哪怕是穿着白手套的侍应生,只要碰到他的皮肤,他的第一反应都会是触电般地弹开,或者眼神冰冷地扫过去,让对方如坠冰窟。
可是这一次。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还带着雨水的潮湿。
两人的肌肤就这样短暂地接触了一瞬,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深潭,还没来得及燎原,就已经湮灭了。
夏彬陈的手指僵住了,但他没有躲开。
他克制住了那种生理性的厌恶,任由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在自己的手背上停留了那一秒。
那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默许了别人的入侵。
阮萦转过头,看了夏彬陈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却并没有多少慌乱。
“抱歉,手滑了。”
她的声音很轻,清清冷冷的,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无妨。”
夏彬陈的声音依旧温润,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礼貌,“路滑,小心。”
简单的对话,没有任何波澜。
车内的空气再次恢复了流动,但某种微妙的东西,已经在这一瞬间的接触中悄然滋生了。夏彬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一丝凉意,在这恒温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周围的景色变了。不再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不再是闪烁刺眼的霓虹街灯。
路灯变得昏黄而稀疏,行道树从整齐的香樟变成了巨大的梧桐,叶片在雨中哗哗作响。
“到了。”
车身缓缓停稳,小周的声音通过传音筒闷闷地传进来,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夏总,南屏戏曲学院门口到了。”说着将隔板收了起来。
夏彬陈微微坐直了身子,往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