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面前是一座爬满了爬山虎的拱形校门。墙壁是青灰色的石砖,缝隙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门楣上,“南屏”二字是用隶书刻的,曾经描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底色,透露着一股经岁月打磨过的斑驳与陈旧。
铁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几栋苏式风格的老楼,掩映在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后。
这里是她的世界。
一座被遗忘在西湖烟雨里的孤岛。
里面唱的是《牡丹亭》里的生离死别,练的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枯燥。
与这辆冷硬、昂贵、一尘不染的迈巴赫,与车外这个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完全是两个维度的时空。
阮萦合上书,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她将那本卷了边的《牡丹亭》仔细地收进帆布包里,又把保温杯拧紧。
“谢谢夏先生。”
她推开车门,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又回过头。
此时,外面的风雨顺着开启的门缝卷了进来,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瞬间冲散了车内的茶香。
风吹乱了阮萦耳边的碎发,她抬手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脸。
夏彬陈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她不该属于这座充满算计的城市。她应该永远留在这里,留在那些古老的戏文里,留在那把绘着寒梅的油纸伞下,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看客。
阮萦撑开了那把油纸伞。
那是把老伞,伞骨有些沉,撑开时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黛青色的伞面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上面绘着的几枝疏梅,瞬间在雨幕中活了起来,像是真的在寒风中傲立绽放。
她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转身欲走。
小皮鞋踏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步,两步……
眼看着,她就要走进那扇斑驳的铁门内,走进那个与世隔绝的戏台世界里去了。
夏彬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是一句道别,或许是一个回头。
就在这时,阮萦停住了脚步。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隔着那层淅淅沥沥的雨帘,回过头来。
路灯昏黄,雨丝如绸。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那把黛青色的伞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杂质,却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通透。
“夏先生。”
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透得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珠。
夏彬陈抬眸,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阮萦的视线扫过他手里那件还在滴水的西装,又看了看他那即使坐在车里,也依然挺拔如松的脊背。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这湖边的雨太湿,带着寒气,入骨的。”她轻声说道,“您这种‘云端客’,身子金贵,别被这江南的风湿钻了骨头。”
夏彬陈微微一怔。
阮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赠言,又像是警告:“下次若遇雨,别再硬撑着往没有路的地方走了。毕竟……”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看向前方茫茫的夜色,声音轻快得像一阵风,却又重重地砸在夏彬陈的心上:“不是每一次落水,都有人刚好拿着伞在旁边看着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停留。
那抹黛青色的身影转过身去,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翩然飞进了那扇爬满爬山虎的铁门。
背影很快便被校园深处的树荫和夜色吞没,只留下一地斑驳的树影,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茶香。
“砰”的一声。
车门关上了。
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那抹唯一的亮色。
车厢里重归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不知疲倦地吹送着冷气。
小周在前头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见自家部长没有动静,便试探着问道:“夏总,现在回公馆吗?还是回公司?那个收购案的合同……”
“回公司。”
夏彬陈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起伏,“还有个会要开。”
“好的。”小周应了一声,默默地升起了前后座的全部隔断。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滚滚车流。
窗外的雨还在下,霓虹灯再次成为了流动的背景板。
夏彬陈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依然停留在阮萦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变得空空荡荡。
只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陈皮老白茶的香气,还顽强地萦绕在空气里,迟迟不肯散去。
淡淡的,苦苦的,回味却是绵长的。
这是一种很廉价的味道,几块钱一两的茶叶,几块钱的陈皮。
可此刻,这味道却压过了车里价值万金的真皮味,压过了他嘴里残留的高级红酒的涩味,甚至压过了他心头那股常年盘踞的焦虑。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捻了捻,仿佛想要抓住那缕消散的茶香。
“不是每一次都有人看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那抹惯常的、礼貌而疏离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教训他。
不是因为他有钱,也不是因为他有权,更不是为了巴结他。
仅仅是因为,她看见了他在雨中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看见了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云端客”,在面对泥泞时的无措。
她看穿了他的伪装,戳破了他的体面,却用一把旧伞,把他从尴尬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多余的解释。
夏彬陈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刮器依然单调地摆动着,将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仿佛是在墨迹未干的商业契约上,一滴清茶晕染开来,模糊了那些冰冷的条款,成了那页纸上唯一的温度。
那份完美无瑕的契约,终究是有了瑕疵。
那滴茶渍,渗进了纸背,带着那股让他心悸的余温,怎么也擦不去了。
茶已饮尽,人已远走。
可那股余温,却顺着喉咙烫进了心底,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怎么也消散不掉。
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闭眼的瞬间,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那些枯燥的数据报表,也不是谈判桌上对手那张虚伪的脸。
而是一把黛青色的油纸伞,和伞下那个回眸一笑的女人。
这西湖的雨,果然是缠绵得紧。
居然会渗透人的灵魂。
一旦沾上了,怕是再也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