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校的日子进入第二周,整座校园像是被人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操场上空无一人,路上见不到闲逛的身影,就连往日喧闹的食堂,也只剩下零星几个打包带走的学生,来去匆匆。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个找不到方向的旅人,在楼宇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从前总嫌校园太过嘈杂,如今这份过分的安静,反倒让人心里发慌。
网课彻底成了日常。
钉钉的提示音从清晨响到深夜,我们早已没了最初的手忙脚乱,只剩下麻木的惯性。闹钟依旧准时刺耳,人却常常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手机开着直播挂在身前,人歪在椅子里出神,眼睛盯着屏幕,思绪早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老师点名的声音响起,才猛地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在公屏敲出“到”“在”,随后又继续放空。
江哲把这状态叫作“电子僵尸”,我倒觉得,形容得再贴切不过。
核酸检测也成了常态。
每天一早,宿舍楼下便排起蜿蜒的长队,绕着楼宇弯出小半条路。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彼此拉开一米的距离,沉默地缓缓向前挪动。没有交谈,很少有人看手机,只是木然站着,眼神空洞。扫码、摘口罩、张嘴、取样、离开,一整套流程机械又沉闷,如同工厂流水线上的工序,日复一日,毫无波澜。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分不清是天气本就阴沉,还是压抑的心情,给世界蒙上了一层暗调。
物资渐渐变得紧张。
起初疯抢囤来的泡面、饼干,正一点点见了底。大家开始下意识地节省:从前一次泡两包面,如今只泡一包半;从前随手抽三张纸巾,现在抽一张还要撕成两半用;就连喝水都变得有分寸,江哲那箱矿泉水摆在墙角,每次取用,都要下意识数一数剩余的瓶数。
宿舍里的气氛,时而静得令人窒息,时而又因一点小事,掀起微小的波澜。
那天中午,不过是谁最后拿外卖、谁顺手丢垃圾这点琐事,江哲终究被网课与封校憋得烦躁,忍不住嘟囔了两句。语气带着冲劲,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我手里拿着外卖盒,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陆明翻书的动作也顿住,宿舍里鸦雀无声。
还是陆明先开了口,语气平淡:“都憋坏了,别较真。”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戳破了紧绷的气球,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瞬间泄了大半。我们心里都清楚,谁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被圈在方寸空间里太久,满心的焦虑找不到出口,才会这般焦躁。
沉默几分钟后,江哲自己也有些讪讪,从囤货里摸出一包饼干扔在桌上,小声说了句“吃吧”,算是无声的和解。
傍晚时分,家里的电话如期打来。
妈妈依旧是那番翻来覆去的叮嘱:吃得够不够、穿得暖不暖、上课认不认真、口罩务必戴好、别熬夜、多喝热水。一字一句,和上一通电话毫无差别,就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一一温顺应下,反复说着一切都好,不让他们远在千里之外还为我牵挂。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纹丝不动的树影。枝叶僵在原地,仿佛连自然万物,都被这场疫情一同封住了。想家的情绪再次翻涌,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咽不下去,也挥之不散。
就在整个人被沉闷与压抑裹得透不过气时,微信消息突然亮起。
是顾忆然。
“下楼,在你宿舍楼下。”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缓缓泛起的激动,是骤然一紧,像是被人无形之中向上提了一把。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确认没有看错,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身,抓过外套就往外冲。
江哲在身后慌忙喊:“你干嘛去?”
我顾不上回应。
楼下。
他站在栅栏不远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身旁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看见我匆匆跑出来,他微微颔首,像是在轻声说一句“来了”。
疫情管控之下,我们无法靠近。
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他过不来,我也过不去,只能隔着一小段距离,说话时不得不稍稍提高音量,才能让对方听清。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弯腰拎起袋子,放在中间指定的位置,轻轻往我这边推了推,“牛奶、饼干,还有几包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