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那几天，感觉每天都是一个样——太阳、口号、汗，怎么熬都熬不完。不过说真的，一帮十几岁的人凑一块儿，再无聊也能自己找点乐子。

第二天比第一天还热。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凉风，我寻思今天应该还行吧。结果一到十点多，那热气就跟蒸笼盖掀开似的，呼一下涌上来。操场上的塑胶味儿被太阳一烤，熏得人脑袋发蒙。我站在队伍里，还没开始练呢，额头上就开始冒汗了。

又是站军姿。教官说“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我全照做了，可心里只想着赶紧吹哨。腰绷得笔直，没一会儿就开始酸，膝盖也发僵。我余光瞄见旁边的人，有的咬着嘴唇硬撑，有的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回来。谁都不敢动，教官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

汗从脖子上往下淌，黏糊糊的，顺着领口滑进后背，痒得要命。我想擦又不敢擦，只能死死忍着。眼睛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感觉时间过得比蜗牛还慢。我偷偷数数，想分散注意力，从一数到一百，再数到两百，哨子还是没响。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膝盖窝里酸得不行，我感觉再站一会儿我就能直接跪下去。

教官倒是比昨天温和了点，来回走的时候偶尔说一句“腰挺直”“别低头”，声音还是那么大，但没那么凶了。他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我赶紧把腰又挺了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终于——哨响了。

那一瞬间，整个队伍跟泄了气似的，全瘫了。我一屁股坐到地上，腿都打哆嗦。胖子递了瓶水过来，我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灌了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再晒两天，我妈都不认识我了。”胖子往脸上一抹，全是汗，愁眉苦脸地说。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有人说“你本来就像块炭”，胖子作势要打，闹成一团。

我靠在栏杆上，喝了口水，歇了一会儿。闲不住，心里又开始琢磨着待会儿讲点啥乐子。昨天那个“张三咬狗”的段子还没讲完，正好接着编。我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眼神不知道怎么就飘了——飘到了那棵梧桐树底下。

又是那个人。

他还是一个人站在那儿，没跟别人凑堆。手里拿着瓶水，也不知道喝，就那么捏着瓶身。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我这才发现，他侧脸的线条挺好看的，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帅，就是很干净、很舒服的那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安安静静的，周围那么吵，他好像完全听不见似的。

我仔细瞅了一眼他的迷彩服——穿得特别整齐，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的，袖口也扎得利索。不像我们，能敞开就敞开，恨不得把袖子卷到肩膀上。他站在那儿的姿势也跟别人不一样，腰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紧绷绷的直，是自然的、舒服的直。

原来他也是这个班的啊。我昨天光顾着闹了，都没注意到他。

正想着，他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头微微转了一下，往我这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