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重。沈陌能感觉到恐惧在人群中蔓延——不是某一个人的恐惧,而是一种集体的、互相感染的、像病毒一样扩散的情绪。他能看到陈国栋的手指又开始绕圈了,职业装女人的眼眶又红了,穿睡衣的女孩在无声地发抖。
沈陌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恐惧本身——恐惧是人类最本能的保护机制,它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他受不了的是恐惧导致的思维停滞。当一群人都在害怕的时候,他们会停止思考,然后做出愚蠢的决定,然后死掉。
这不是冷酷的判断,这是数学模型——群体恐慌状态下的决策质量会下降到随机水平以下。
“方远,”沈陌说,“你刚才说了三个错误。但你没有说正确的事。”
“什么?”
“你说不要做什么。但你没有说应该做什么。你应该也知道。”
方远看了他几秒。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在灰色的光线中扭曲、消散。
“正确的事只有一件。”他说。
“什么?”
“找到锚点。”
“锚点?”
“每个副本都有一个核心规则——不是明面上写出来的那些,而是藏在背后的、真正驱动这个副本运转的那条规则。找到它,副本的难度会骤降。老玩家管它叫‘锚点’。”
“这个副本的锚点是什么?”
“我不知道。每个副本的锚点都不一样。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那我就是在骗你。”方远掐灭了烟头,随手扔在地上。“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锚点通常藏在你最不想去看的地方。”
沈陌把这个词记了下来:锚点。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二个人——不,加上方远是十三个人。十三个人。十三个站点。每站一个人。
这是一个一一映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规则说“每次巴士停靠,必须且只能有一名玩家上车”。但规则没有说巴士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也没有说不上车的后果。
还有一个问题——
“方远,”沈陌说,“你说你过了三个副本。你是怎么过第一个副本的?”
方远的脚步停了一下。
“活下来的。”他说。
“具体呢?”
“具体就是——我做了所有不该做的事,犯了所有不该犯的错,然后在一群人里,我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他转过身,看着沈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觉得这算答案吗?”
“不算。”
“那就对了。因为第一个副本的答案,每个人都不一样。”
方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一件事我刚才忘了说。”
“什么?”
“这个副本的十三个人里,有一个人不是玩家。”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什么意思?”赵铁军的声音变得危险起来。
“每个副本都会有一个……怎么说呢……‘不属于这里的人’。可能是NPC,可能是伪装成玩家的副本本身的一部分。没有人知道它是谁,但它一定在。”
“那它是什么?怪物?陷阱?”
“都有可能。但最可怕的一种——”方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是玩家。”
这句话的寒意比之前所有的恐惧加起来都要浓。
沈陌感觉到脊椎底部升起一股凉意——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警觉。当一个系统里存在一个你无法识别的异常变量时,所有的数学模型都会失效。因为你不知道哪个数据点是噪声,而哪个数据点是信号本身。
“怎么分辨?”他问。
“分辨不了。”方远说,“至少我没有办法。但有人告诉我——当你到了第十三个站点,当车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方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开始沿着街道走。
“你要去哪里?”陈国栋喊了一声。
“找个地方睡觉。”方远头也不回,“第一站不会这么快开始。游戏会给玩家一些准备时间。几个小时,最多半天。利用这段时间休息、观察、思考——但不要浪费在恐惧上。”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剩下十二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