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冬日的白昼，天是浅淡的青灰色，却因太阳的出现，而变得明亮。
街边的超市敞着玻璃门时，室内的暖气裹挟着熟食、糖果的甜香飘出来，和室外的寒气撞在一起，凝成淡淡的白雾。
沈荞安怀里抱着玩偶，她站在门口缓了缓神，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购物小票，又轻轻捏了捏怀里的玩偶，才沿着超市旁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路边的草坪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草叶全都蔫巴巴地蜷缩着，看不到半点绿意。
人行道旁，通往湖畔的缓坡泥土经过冬日反复的冻融，表层变得格外松软潮湿，踩上去微微下陷，整个坡面缓缓倾斜，一直延伸到下方的湖畔。
白日里的湖面格外平静，由于江城出现一连几天的大太阳，湖水呈暗沉的青灰色，风拂过湖面，只掀起细碎的波纹，透着彻骨的寒凉。
虽然温度降了点，但还是感觉很冷。
沈荞安低着头往前走，冷风时不时灌进衣领，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忽然猛地想起，刚才在超市结账时，收银员找完现金，自己匆匆忙忙塞进外套口袋，压根没细数找了多少钱，也没核对金额。
她立刻停下脚步，侧身靠在路边的护栏上，随后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
内袋里的现金被身体捂得带着淡淡的暖意，她指尖轻轻摸索，抽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大多是零钱，边角被揉得微微发皱。
她低着头，眯着眼刚想分开纸币粗略数一遍，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猛地刮过，力道又急又猛，最外层那张崭新的百元纸币，瞬间被风卷了出去。
那张百元钞轻飘飘的，像一只无力的蝴蝶，在空中轻轻打了个旋。
又顺着风势直直朝着旁边的湖畔坡岸飘去，掠过草尖和松软的泥土，最终稳稳落在坡面边缘，再往前挪动半寸，直接连通着冰冷的湖水。
沈荞安心里一急，压根没顾上把手里的零钱塞回口袋，弯腰就朝着坡边走去。
她慢慢凑近坡岸，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想去够那张躺在泥土上的百元钞，可脚尖刚踩到坡面上的泥土，就瞬间发觉不对劲。
表层的浮土又松又软，完全没有着力点，脚下轻轻一用力，泥土就顺着坡面往下塌陷。
她心底咯噔一下，慌慌张张想收回手、稳住身体，可已经来不及了。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顺着松软打滑的坡面直直往下滑，松垮的泥土不断从脚边滑落，她慌乱中伸手去抓身旁的枝条，可干枯的枝条脆弱不堪，一扯就断，根本抓不住。
短短几秒，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一声惊呼还没完全出口，就狠狠摔进了坡下的湖畔里，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牢牢包裹。
湖面的薄冰被她坠下的力道撞得碎裂，刺骨的湖水猛地灌进她的口鼻、衣领。
冰冷的触感像无数根细冰针，瞬间扎透厚重的棉服，贴在皮肤上，顺着毛孔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
沈荞安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手脚在冰冷的水里胡乱扑腾，可湖底全是松软的淤泥，脚下踩不到任何支撑，身上的衣服吸饱湖水后，变得无比沉重，像一块巨石死死拽着她往水下沉。
她是会游泳的，可如今她发现自己的腿根本动不了，更具体来说是不听自己使唤。
她胸口闷得发慌，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在极致的寒冷和恐慌里渐渐模糊，只能徒劳地挣扎着，身体却一点点往水下坠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那天的女人恰好从这边匆匆路过。
本因为近期精神状态本就不佳，在家里待得烦闷，瞒着家人偷偷跑出来透气，刚走到人行道上，就亲眼目睹了沈荞安从坡上滑落再重重坠进湖里的全过程。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平日里温婉平和的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急切，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身上厚重的冬装，呼喊了几句让路人帮忙，就疯了一般冲到坡边，纵身朝着冰冷的湖里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女人的身体，每挪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可就在湖水彻底触碰到女人肌肤的那一瞬间，一段尘封多年的痛苦记忆，毫无征兆地猛地涌上脑海，狠狠攥住了她的神经。
也是这样刺骨的冬日，也是这样冰冷的水面，当年的付鸠世，也是跌进这样寒冷的水里，在床上躺了许久。
那时的女人好像对海有些恐惧。
丈夫沉入水中的绝望画面，冰冷湖水包裹全身的窒息感，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当下的感受重叠在一起。
精神上的剧痛和身体的寒意交织，让女人的身体下意识僵在水里，指尖止不住地发抖，脑海里一片混乱，过往的创伤狠狠撕扯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甚至生出了退缩的念头。
可仅仅是一瞬的恍惚，女人抬眼就看到不远处，女孩的身影已经快要彻底沉入水中，只剩下一只手还露在水面上，无力地挣扎着。
看着那道弱小又无助的身影，女人心底的善意瞬间压过了所有痛苦的回忆，哪怕深知再次触碰这片冷水，会勾起无尽的创伤，就算精神已经开始刺痛。
还是选择咬着牙，甩开脑海里所有痛苦的画面，奋力挥动着僵硬麻木的手臂，朝着沈荞安的方向游去。
“安安别怕！抓住我！别松手！”女人的声音被寒风和湖水打散，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每一次划水都用尽全身力气。
终于游到女孩身边后，女人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抓住女孩的胳膊，用尽全力将她往上托，让她的头彻底露出水面，避免她再呛水。
女人一手紧紧搂着女孩的腰，一手死死抓住湖岸边凸起的碎石，以及干枯的草根，顶着不断涌来的湖水，一点点艰难地往岸边挪动。
寒冷冻得她四肢发麻，精神在回忆的刺激下越来越恍惚，可她抱着沈荞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