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6日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
我知道自己是自私的、懦弱的、虚伪的、冷漠的;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值得承认的,大概只有一点,我足够理智。
我一直信赖自己的生存方式,也习惯把一切归结为效率与选择,自以为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清醒而务实地活下去,自以为对所谓残酷的现实有着足够准确的判断。
直到我的梦想破灭。
我意识到自己一直藏着两个几乎称得上荒谬的梦想——
我希望病入膏肓、没有求生意志的人能够长命百岁;我希望惊才绝艳、注定要走向世界的人留在身边。
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彻底破灭了。
另一个,也在慢慢消散。
而我却仍然闭着眼睛,假装一切还没有发生。
——
森川星罗坐在装修风格温馨的小房间里。
木地板被擦得很干净,靠近窗边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更浅,像是常年被阳光晒过。墙纸是很淡的米色,花纹细碎,在光线不足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老旧的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很低。风口吐出的冷气里混着极淡的线香味道。低频的震动声持续不断,像某种巨兽的屏息,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裹紧厚厚的外套,坐在床边。
对面,是一具木质棺椁,盖子没有盖。棺周的白布之下堆叠的干冰正无声升华,氤氲出一层薄薄的、肃杀的冷雾。
她的指尖还留着上午的触感。在医院里,最后一次碰到绫子的时候,很冷,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冷。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她甚至分不清有没有触到。
人死了之后,会变得这么冷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还是发白的,已经被那个冻结住了。
从那一刹开始,她的人生忽然安静下来,进入一个没有尽头的冬天。
——
“叩叩。”声音在房间里显得很突兀。
她转过头,脖子有点僵:“请进。”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干。
门被推开,几名葬仪社的工作人员走进来,黑色西装整齐得没有褶皱,鞋底在地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她站起来,鞠躬。
对方沉默回礼,转向棺椁,整齐划一地再次致意。
随后,盖子被抬起,合上,木头相触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她的视线在那一瞬间被挡住。
随后,他们将棺椁抬起,转身离开。她跟着走出了通夜会馆的房间。
——
灵车穿过乌野市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路灯还亮着,街上偶尔有行人匆匆经过,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木头的气息。
车子开得很稳,几乎没有颠簸,她的身体在那一点点轻微的震动保持僵直。
——
轮子在火葬场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滚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交接、换人、推进。
动作衔接得自然又熟练,像一条已经运转了很久的流水线。
她突然没来由的感觉——
火葬场有点像工厂啊,虽然她好像并没有去过工厂,反而是来了火葬场。所以应该说工厂像火葬场才符合逻辑吧。
她跟随指引,按下按钮。
“呼——”似乎是燃气喷涌的声音。低沉的轰鸣隐隐地从厚重的钢门后传出,震动从地板传到脚底,再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就这样结束了,她草率地失去了她唯一的亲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
休息室的椅子是硬质塑料的,坐下去的时候很冷。
“请您大概等待一到两个小时,火化结束后会有人带您去拾骨室。”
“好的,劳烦您了。”她应了一声。
然后房间安静下来。角落里的饮水机亮着幽幽的灯,水桶里偶尔有气泡缓慢地往上浮。
她看了一会,视线慢慢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叫她。
——
绫子的骨头是象牙白的。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双长木箸,另一双则握在自己手里:“请和我一起,从脚部的骨头开始。”
她和那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相对而立。两双筷子在半空交汇,合力,那一小块一小块脆弱的、灰白色的骨头,被他们细致地夹起,按照从足尖到头盖骨的顺序,一点点填满那个硕大的七寸瓷坛。
——
回到家。
边角磨损的柜面被她擦得一尘不染,然后,她把那个沉甸甸的白色包袱放在高脚柜上。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四十八小时。从停止呼吸,到现在变成一罐骨头回到家里。
这次住院的时间也很短,才不到一个星期。
这是不是你住院最短的时间。可以这么快的回到家,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在柜子前的地上坐下,仰起头看着那个坛子。思绪空荡荡地漫无目的地转悠。
直到她看得有些失焦,眼睛开始发酸,她慢慢向后躺倒下去,就那样闭上眼,逐渐睡去。
——
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
冷硬的地板硌得全身疼痛。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条细小的裂缝从一角延伸出来,画出一条很细的线。
肚子轻轻响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概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
虽然并不觉得饿,但是她慢慢坐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门,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桶泡面,放到桌上。
水壶开始加热,声音一点一点变大。她沉默地坐在餐桌前等待。
四个多月前,在春季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她回到家里,也是坐在这个位置。绫子就坐在她的对面,对着她笑。她很久没有回家了,所以绫子很开心。
——
星罗把一小摞病历放在餐桌上,最上面那一页露出医院的标志。
绫子看见了,视线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看着她笑。那种笑很温和,也很坚定,是星罗很熟悉的。她知道绫子在说:我不想看到听到这些事情,让我们不要破坏现在的温馨的氛围,适可而止吧。
星罗假装看不懂:“妈妈,我把你的病例拿去东京的几家大医院看过了,”她一边说,一边把病历翻开,“专家说现在大概有这些治疗方案——”
“不需要。”绫子打断她,还是笑着。
星罗的手在那一页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翻:“现在还是可以做手术的,再加上术后化疗和用药,医生说如果顺利的话,是可以控制一段时间的。”
她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没有抬起来:“而且这些药,可以减轻化疗的副作用。”
“不要。”语气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