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特别慢。
雪化了,树枝上冒出了新芽,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始长叶子。阳台上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暖,风也不凉了。顾寒舟把那幅船的画重新挂了一次,钉得更牢了些。旁边又多了几幅新画——爷爷睡觉的样子,窗外的雪,桌上的苹果。画得都不好,但挂在一起,很好看。
顾景川还是常来。有时候带饭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饭盒里的菜从红烧鱼变成了糖醋排骨,又从糖醋排骨变成了蒜蓉西兰花。周婉清的厨艺在慢慢进步,虽然每道菜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咸了、淡了、糊了、没熟——但她一直在做。
有一天,顾景川带了一个保温桶来。
“什么?”我问。
“鸡汤。我妈炖的。她说春天喝鸡汤好。”
顾寒舟看着保温桶,没说话。
“哥,你尝尝。”
顾寒舟盛了一碗。汤是金黄色的,飘着几颗枸杞。他喝了一口。
“怎么样?”顾景川问。
“淡了。”
“还有呢?”
“鸡没处理好,有腥味。”
“还有呢?”
“枸杞放多了。”
顾景川低下头。“那就是不好喝。”
顾寒舟又喝了一口。“还行。比上次好。”
顾景川抬起头。
“能喝。比以前好。”
顾景川笑了。“嗯。”
我也盛了一碗。确实淡了,确实有腥味,确实枸杞放多了。但能喝。比以前好。
周婉清的鸡汤,跟她的鱼一样,有很多问题。但她在做。一个以前只会打牌、喝茶、做美容的贵太太,在学炖汤。学了一个冬天,终于炖出了一锅能喝的汤。
她变了吗?不知道。但她没有停。这就够了。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顾景川升职了。
不是靠关系,是靠业绩。他去年谈成的那个客户续了约,还介绍了两个新客户。他的业绩排在全部门第三,公司决定让他带一个小团队。
消息传开的时候,顾景川正在阳台上晒太阳。他接到电话,听了几句,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了。
“怎么了?”我问。
“升职了。”
“不开心?”
“开心。”
“那你为什么那个表情?”
他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顾寒舟从书房出来,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哥,我升职了。”
“知道了。”
“你不说点什么?”
顾寒舟想了想。“做得好。”
顾景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不客气。”
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哥。”
“嗯?”
“我以前觉得,我做什么都不行。读书不行,工作不行,什么都比不上你。我妈说,你不用跟你哥比,你做好自己就行。但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是——你确实比不上你哥。”
他顿了顿。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不是因为我升职了,是因为——”
他看着我。
“是因为有人跟我说,不用跟别人比。待着就行。”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
我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顾景川。”
“嗯?”
“你比你哥会说话。”
他笑了。顾寒舟在旁边,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嘴笨。”
“我不嘴笨。”顾寒舟说。
“你嘴笨。”
“不笨。”
“笨。”
顾景川在旁边听着,笑了。“哥,你确实嘴笨。”
顾寒舟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嗯。我也是。”
三个人又安静了。阳光很好,风很轻。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
夏天来的时候,老管家说了一件事:沈桐要结婚了。
对象是周明远,周婉清的侄子。顾寒舟继母那边的人。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玩消消乐。第三百七十二关,卡了两周了。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哦。”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