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住院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雪天传来的。
老管家的电话打来的时候,顾寒舟正在画一只猫——他最近开始画活物了,画得比树还丑,猫被他画成了一团毛线。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没变,但画笔从手里滑了下去,在画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蓝线。
“知道了。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
“爷爷怎么了?”我问。
“晕倒了。送医院了。”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待着。”
“我陪你去。”我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好。”
医院在市中心,开车半小时。一路上他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不是思考,是紧张。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扫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坐在副驾驶上,也没说话。到了医院,老管家在门口等着。他带我们上楼,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顾寒舟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爷子正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手背上贴着输液管。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我们进来,他笑了一下。
“来了?”
“爷爷。”顾寒舟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您感觉怎么样?”
“还好。死不了。”
“医生怎么说?”
“心脏的问题。老毛病了。”他顿了顿,“这次严重一点,但还能扛。”
顾寒舟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老爷子看着我。“沈屿也来了。”
“老爷子。”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你过来坐。”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那种硬木的,坐着不舒服,但这次我没有觉得它是在给我下马威。
“顾景川呢?”老爷子问。
“在来的路上。”顾寒舟说。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了。顾景川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雪花,气喘吁吁的。他大概是从公司直接跑过来的,连外套都没穿。
“爷爷。”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进来。”老爷子说。
顾景川走进来,站在床边。他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顾寒舟,然后低下头。
“爷爷,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老爷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来了就好。”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陪在病房里。老爷子说了一会儿话,累了,睡着了。顾寒舟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顾景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
老爷子的身体越来越差。
医生说,心脏衰竭,已经到了晚期。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快的话几周,慢的话几个月。
顾寒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沈屿。”
“嗯?”
“我爷爷要走了。”
“嗯。”
“我知道。但听到医生这么说,还是——”
他没说下去。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在这里。”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从那天起,顾寒舟每天去医院。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有时候带着画板,在病房里画画。画窗外的雪,画桌上的苹果,画爷爷睡觉的样子。老爷子看着他的画,笑了。
“你小时候画的那条船,比这个好。”
“那是您说的。”
“我说的?我说什么了?”
“您说画得不错。但以后要管理公司,画画当个爱好就行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我那时候不该那么说。”
“您没说错。管理公司,是我该做的事。”
“但你开心吗?”
顾寒舟没说话。
“现在开心吗?”
他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
“因为有人陪我。”
老爷子笑了。“那就好。”
顾景川也每天来。不画画,就坐着。有时候给爷爷削苹果,有时候给他读报纸。老爷子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不说话,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雪。
有一天,顾景川削苹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子划破了手指。血冒出来,滴在苹果上。
老爷子睁开眼睛,看着他。“疼吗?”
“不疼。”
“骗人。小时候摔一跤就哭,现在不疼了?”
顾景川低下头。“长大了。”
“长大了,也会疼。”
顾景川没说话。老爷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疼就说。你不说,别人不知道。”
顾景川点了点头。“嗯。”
那天晚上,顾景川从医院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沈屿。”
“嗯?”
“我小时候,爷爷对我不好。”
“我知道。”
“但现在,他对我好了。”
“嗯。”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