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乡公粮站就在街市的中段,一条百来米的大路和集镇的主干道交汇,尽头就是粮站那两米多高的大铁门。红油漆在风霜雨雪的冲刷下有些斑驳。
肖凤在半道儿遇上了放学的弟弟妹妹,于是几人一起结伴来粮站等老爹下班。传达室的看门大爷认得他们,远远见着就开了大铁门上的便门等他们进去。
“幺妹,我们两个比谁先爬上去!”小弟肖华一进去就朝办公楼冲。
幺妹肖珍每次都上当晚他一步,懊恼地追着他大喊,“小哥你耍赖!”
为存放公粮,大院四下都盖着宽大敞亮的仓库,东边还有一个榨油坊,中间直接留着一个很空旷的院坝,平时过秤摊晾都方便。
粮站办公室在大院的门口左手边,两层的筒子楼,一共八个房间。二楼楼梯口右手边第一间,门头墙角上钉着横伸出来铁牌,上书副站长室,就是老爹肖得恩的办公室了。
肖凤和大爷道谢跟在他们后面,看着那两小只朝着楼梯冲。抬头看了看楼上,却见那门竟关着,按说只要不是冬天里冷,或是有重要的人在谈事,这门都会开着才对。
她想起来老子娘今天一早来赶场,等中午回到家就气咻咻的,问什么也不说,只是拿录音机开得震天响,然后去卧室里躺下不理人。
“等等!”肖凤出声叫住那两个皮猴。
肖华和肖珍回头莫名其妙看她,还在咯咯笑,于是她伸出食指抵住唇,“嘘~”
肖林也停住了脚步,“怎么了大姐?”
肖凤想了想,说:“我们悄悄上去吓爸爸一跳。”
四人蹑手蹑脚地到了二楼,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倒被从后面跟上来的肖英吓了一跳。
“干嘛呢!”肖英一巴掌拍在小弟肖华的屁股上。
因肖得恩想让肖英以后接自己的班,于是自她初二开始,每天放学都要她来粮站跟吴会计学看账算账。不过自打去年暑假她和赵金宝开始好上后,每个星期五下了课两人都会偷跑去集市上玩,要么看录像,要么去水库那边的草地骑单车,吴会计还给她打掩护。
几人回头看她,还没答话,穿着红色波点连身裙的吴会计从肖得恩办公室里开门出来了。
吴会计三十出头的年纪,前两年才从县里调来。她爱人是县里二小的老师,孩子也在县里上学。
“吴老师。”姐弟四人赶忙跟着肖英的称呼齐齐向她打招呼。
吴会计笑着应了,又对肖英说,“肖英,那本账你看完了吧?”
她嘴上说着边往左边会计室去,肖英连忙跟着她,嘴上说着是。
这明显是在打掩护。肖凤知道肖英跟赵金宝的事情,只是说她不听。看她俩进去了会计那屋,她才转身进了老爹办公室。
这办公室本来是正副站长共用的,去年初乐安乡粮站站长升职到县里去了后,就肖得恩一人在用。虽然一直没有新的站长任命过来,而他也没得到擢升,目前站长位置空悬。
进门靠里当窗并排放了两张桌子办公用,两张椅子对面放在桌下,两张椅子身后两面靠墙是一模一样的两个木柜子,正面刷着红漆,侧面刷的绿漆。
肖得恩坐在左边,左边柜子的钉子上挂着他穿了五年的夹克外套。
肖华肖珍两个巴在他桌子边,肖华去扒拉他的笔筒,被他喝止又去扒拉他对面桌子上的。肖珍刚刚够他桌子高,踮脚吊着桌沿和他说话,一会儿问他在干嘛,一会儿问他还要多会儿下班回家。
他对面的桌子上椅子上都堆满了账册和文件,没法落座了。肖凤回头看了下门边窗户下的那把木条长椅,大弟肖林已经从书包里掏了本书出来在看了,肖凤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把布包放在扶手一侧,准备打开自己称的钙奶饼干分给大家先垫垫,却发现扶手木条夹缝里有两根螺丝烫的卷发,和吴会计那个螺丝头如出一辙。
肖凤看了看老爹肖得恩,到底什么都没说,也没了分饼干的心思。干脆坐着发呆。
肖得恩是土生土长的乐安乡人,从孤儿到公粮站领导,在整个乡里都是一号传奇人物。他中等身量,瘦削身材,长得一张文质彬彬的脸,不说年轻时,就现在四十多了,和同龄人一比,也还有人才有品貌。听说当年他在县里念书的时候就有一个十分喜爱的姑娘,要不是碍于李家的恩情他不一定能娶李幺娘。
肖凤生来就因为有她老爹过着比大部分人都好的日子,而她娘生养了她一场,她实在也没立场去评判她的感情问题。吴会计没来的时候,她娘就已经有了疑心病,有的没的都要捕风捉影,两人开始的时候关起门来小吵吵,后来不高兴就当着孩子面也吵吵,本来就没多少恩爱的感情更不怎么和睦了。
幺妹肖珍出生后,两人隔着堂屋一个住东侧间一个住西侧间,好歹也算是相安无事叫肖凤也清净了好几年。直到吴会计调过来后,两人又故态复萌了。
肖凤体谅老娘的心情,也感激老爹的供养。站她老爹那边,他工作应酬交际来往,才赚来这些养家糊口的钱,她得理解。站她老娘那边,她辛苦持家生儿育女,只是想独占丈夫这份感情,哪里有错。非要说她老子娘有错,也就错在她非嫁了个本来对自己没感情的人,还想要得到对方的心要对方一心一意。
但谁遇到这样优秀还好看的男人能不心动呢?她当年要是能读书,说不定也能谈个自由恋爱的优秀对象,一定要好看,肖凤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高个子。
“小英,你还记得那个阳志邦吗?”回家路上肖凤特地跟肖英落在后头聊天。
肖英嘎吱嘎吱地嚼着一块大饼干,含糊地道,“记得啊,怎么了?”
“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他了,就录像馆门口。”
“哦,他过完年就来学校实习的,还代过我们的课呢。”肖英说着说着鬼精地笑了,看了看兀自走在最前面的老爹,小小声说,“你问他干嘛?”
肖凤耳根子突然烫起来,故意板着脸道,“还能干嘛,我看见他和人打架了!他都是代课老师了还打架,不会被学校开除吗?”
肖英果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阳志邦?他竟然还会打架!妈耶,他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她真会抓重点,肖凤无语地扯扯嘴角,就听见她还跟那里嘀嘀咕咕什么“明天我一定要告诉赵金宝和姚小霞她们”。
肖凤知道阳志邦,床头桌子那桌肚里有本肖英的相册,里面就夹着一张他的一寸证件照。只是那是他初中的时候的照片了,尚有些青涩,叫她今天亲眼看到成人模样的本尊就有些认不出。
说起着照片的来历,还是肖英小升初的那一年的事情了。
*
那是个星期六。
乐安乡中学的中考录取结果刚新鲜出炉。那一年一百二十多个毕业生,有二十多个考上了,其中被县中专录取的有六个,是学校有史以来升学率最高的一次,为此特地办了一场毕业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