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准初一生,肖英代表学弟学妹们,在毕业典礼上给毕业的学哥学姐献上欢送致辞。
伏月炽烈的大太阳炙烤着大地,也正是收黄豆的时节,肖凤正搁家里打黄豆呢。
要论干农活哪一项最遭罪?正月里背粗粪和八月里抢丰收,都没有三伏天里打黄豆来得熬人。
肖凤家后山上三亩的贫瘠坡地都种了黄豆,天麻麻亮她就跟李幺娘上山去扯黄豆,吃了早饭后又从山上背回来,她老子娘说头晕去睡回笼觉了。她带着大弟小弟和幺妹把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黄豆在院子里翻晒好。
那天气,午饭后一天温度最高的时候,晒了一早上的黄豆正脆,就好就着高温用连枷脱粒。肖家院坝留得宽宽大大的,就是好打黄豆。三个小的帮着丢,肖凤就跟她老娘挥着连枷负责打。
豆萁上的毛刺钻脖子和衣襟里特别剌人,肖凤戴着大斗笠,把围裙系在脸上给自己裹得严实,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湿了干干了湿,狼狈不堪。
苦啊!一心指着中午她老爹下了班和肖英参加完典礼就回来帮忙分担呢,结果人人都来了,就肖英一直不见人影,等她回到家晌午饭都吃过了黄豆也早打完了。
肖英蹦跶进门的时候,肖凤正在风柜的出料口铲黄豆。
“小凤小凤,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肖英才把书包往床上一放,就见肖凤搬了半口袋黄豆进来,于是赶紧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一小张纸片献宝。
自己灰头土脸的干农活,肖英白衬衣白网鞋纤尘不染,还故意回来那么晚活儿都不用沾手,肖凤心里正不平呢。
她气鼓鼓地拖着袋子往墙根去,顺带拐一胳膊肘挤开肖英,“让开让开!免得沾你大小姐一身灰!”
肖英正乐呵,根本不以为意,等她把那袋黄豆紧挨着墙根码放好,又迎了上去。
这回她不玩神秘了,直接把那张一寸照伸到了肖凤脸上,“你看,好不好看?”
肖凤憋着火呢,本想白她一眼,结果就被在眼前放大的黑白小相给噎住了。
簇新的照片上是个男同学,蓬松浓密的黑发梳成三七分,耳际稍短顺在耳后完整地露出白净的耳朵。浓黑的刀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注目出来,高挺的鼻梁、坚毅明晰的下颌,中和了他原本有些文弱柔美的样貌。厚薄适中的唇抿着,微微弯起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让严肃的证件照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无处不完美的一张小相。
看起来是个教养很好出身不错的人,不过他那点笑也没叫他生出多少可亲近感,许是长得好看的人,天生有些孤傲和高高在上。肖凤心里这样想到。
肖英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个人的事迹,“我以前有没有给你讲过的,他就是中学里那个大名人阳志邦,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出黑板报只要有他,肯定就是第一。他最厉害的就是物理,我们全县十八个乡的校际物理竞赛,他得了第二名!可太给学校争脸了!老师们都说,区级竞争他要能参加的话肯定也能拿名次,区级哎!”
肖凤分神听着,她正跟那照片上试图鸡蛋里挑骨头。
这样完美的人也有败笔的,就是他的衣服。
那是一件横条纹海魂衫。外头城市里早就流行的,是年青人的最爱。乡供销社里前两年也开始有卖,一件要三四块钱。不过这乐安乡的常住人口里,十去其一都是农民,五口之家一年收入不过一两百块,哪里买得起这样贵的一件衣服。
按说他能穿这样的衣服,应是让他的身价和距离更高了,可惜相片里这件海魂衫,领子有点松垮变形,明显是穿得久又洗得勤的结果。肖凤估摸他的家庭条件一般,再是家里宠爱,也买不起第二件。以至于他在照这严肃的证件照时,只能穿这件最拿得出手的衣服。
想到这样优秀的读书人家境也不怎么样,自己不能读书但家境还不错,她心里平衡了些,也觉得这照片里的人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看呆了?”肖英发现了她的专注,贼兮兮地说,“好看吧?”
肖凤这才吝啬地给她一个大白眼,瓮声瓮气地甩下一个“嗯!”
肖英屁颠颠地跟上她,“唉,可惜,他毕业了,九月就去县里读中专了。那个地区竞赛要到秋季才进行,他看来是参加不了了。”
肖凤随口说着,“你好好学,读完初中也考到中专去赶上人家。”
她看都不看围着自己转的肖英,蹲到出料口接着的大木盆边,把歪在里面的老木斗铲进黄豆里,哗哗刨了两把黄豆粒填满,两手护着老木斗坑坑巴巴的口沿,抬起来往厢房走。得填装到刚刚那个口袋,等装满了扎上口子,尿素口袋结实,扎紧了耗子咬不了。
肖英亦步亦趋地粘着来赶紧给她拉起口袋撑开口子,嘴里不带停,“我给你说,他这个人可厉害了!你知道吗,今天他竟然上台唱了一首歌,是广东话的,就是粤语,叫做《偏偏喜欢你》。妈耶!你不知道,整个操场都叫得沸反盈天了!听说他还会跳的士高呢妈耶!”
肖凤听得皱眉,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这真的是好学生吗?这种不是二流子才干的事情。想到照片上那高傲严肃的一张脸唱歌跳舞的样子,她觉得有点好笑。
肖英紧跟着她在院坝和厢房进进出出,说得唾沫横飞,“好多人找他写同学录啊,他那个钢笔字真的写得太漂亮了!我都想让他写,可惜我不是毕业生。不过我冲上去给他要了一张照片,没想到他就真的给我了。”
肖凤心里嘀咕,也不看看你爸是谁,人家能不给你吗?
生怕她不信,肖英赶紧把照片翻过来,背后用蓝黑墨水横过来写着三个字,一笔一划有条不紊,连笔基本只在最后那一两画,不刻板也完全谈不上潦草,但起势和收势霸住了左上角和右下角。区区一寸之地竟然有了龙飞凤舞的阵仗。
肖凤辍学后提笔的机会少之又少,以前她读书的时候老师也说她写字好,不过那会儿她才三年级,只是一笔一划写得干净而已,谈不上这种像书法的艺术。
她老爹肖得恩也是写了一手好字的,不过他写得最好的是毛笔字,堂屋那天地君亲师位就是他自己写的。要论硬笔书法,比之这个照片,要差些许。字如其人,肖凤感叹。
肖英想到自己抢照片的艰难历程,“哎呀,你都不晓得,追他的姑娘那个多啊,好多人都跟他要照片……”
肖英在学校朋友很多,但家里就只有肖凤和她年纪相当,喊起肖凤来也没大没小的。跟两个弟弟她只会叫骂着教做作业,跟最小的妹妹讲这些她也听不懂,所以除了书本作业这种小凤不知道的,她有什么都愿意和肖凤说。
可惜,肖凤正式上初中的时候,阳志邦已经毕业了。
头一学期里,她时不时回来还跟肖凤讲一些阳志邦在中专继续的传奇。比如那个区级物理竞赛,他到中专里参加了,还拿了三等奖,被中学老师们当作激励学生的生动案例。
后来肖英自己在学校里有自己的风云事迹了,又有了很多新的同学朋友,加上初中学的东西更高深了,就很少有能和肖凤聊的东西了,尤其她开始和赵金宝走得近之后。
而那张照片就被肖英卡在了她桌肚的相册里渐渐遗忘了,还是后来肖凤收拾房间的时候才翻出来的。
她有时候农活不忙,空了坐肖英书桌上翻她的语文书历史书之类的看,会偶尔把那相册拿出来翻翻,欣赏下那张照片上的字,看看那个人。
她念完了三年级就没再上学了,对能在学校里挥洒青春的学生,难免在心里暗暗较劲,倒谈不上仇恨,但真的是羡慕中带着嫉妒。而他的海魂衫领口淡化了肖凤心里的这几分嫉妒,只剩下羡慕和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