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科伦准备就绪,率先爬下梯子,象征性地巡视一周后,朝上方打了个手势。
“裴工,要不还是我去吧?”周禄星看着裴清初往下,趴在入口,语气担忧。
“有劳两位专家。”周猎按住儿子肩膀,目送裴清初下去,提声道:“我和禄星会全程守在这里。只要‘镇水犀’恢复运转,我一定重酬!”
裴清初动作微顿,比了个“收到”的手势示意明白。
他落到地面,俯身探了探水温:约十二度,水流稳定,空气层足够呼吸。
两人往前方的黑暗走,视灯仅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可见区域,环形穹顶厚重,再向内,身后的声音骤然消失,仿佛被寂静吞没。
被水没过的地面、池壁上,凹凸不平的管线盘旋镶嵌,这是老式工业机甲独有的降温方式。
镇水犀的核心线路有三百多条,如同蛛网般散布,除了简单的颜色符号标记外,没有数字化标识,全凭说明书和维修师的经验辨认。
一片死寂中,水流搅动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突兀的,科伦停下脚步,转过身。A50级Alpha的信息素不再掩饰,如同无形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来。
“裴工,‘锻野’不可能出错。”
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回响,带着绝对的权威,“你现在宣布写入失败,我们都可以体面离开——三十万联邦币,够你和你女儿生活很久了。”
裴清初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信息素刺得皮肤灼痛,但他的却声音依旧平稳:“不必,周总待我不薄。”
“不薄?”科伦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骤增,裴清初的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五十万。裴工,你不会以为,知道了真相,还能安然离开吧?”
余光捕捉到对方的动作,反应却慢了一步,裴清初格挡的手臂被对方猛地钳住,力道之大,甚至让他的骨骼发出不堪承受的轻响。
“装什么?孩子都生过了。”
科伦语气戏谑,低头靠近,“怎么,在D星,他们教你分析模块的技术,却没教会你……怎么顺从高等级alpha吗?”
裴清初猛地扭头躲开他的靠近,下一刻,腰腿骤然发力,提膝袭向对方下腹!
然而对方动作比他更快,他的力道微乎其微,被惹怒的alpha不躲反进,粗暴压制他的胳膊,大手扣住他的颈后,猛地将他按进冰冷的池水中!
刺骨冷意瞬间涌入鼻腔,窒息感涌来,裴清初双手死死撑在水下不肯弯折,被地面金属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咳……咳……”
眼前一片模糊,昔日能轻松摆脱的掣制,如今却像山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裴清初心中不由得冒出一丝荒诞。
突然间,指尖在冰凉的水中,摸到一颗圆滚滚、紧紧吸附在线路板上的物体。
是……干扰磁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这是个好机会。
身体先于思维做出反应,躯体的每一丝肌肉力道都在瞬间被用到了极限——核心猛地发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裴清初反身肘击,撞开科伦束缚的同时,攥住珠子,猛地用力一扯!
Alpha被带得一个踉跄。裴清初趁机挣脱,剧烈地咳嗽着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珠子,冷翡般的目光穿透黑暗:
“这些干扰磁珠,”他咳了一声,胸腔不住起伏,声音却依旧清晰,“这磁珠还很新,没有腐蚀痕迹……是你投放进来的?”
他观察着科伦的神情,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镇水犀的损坏,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裴工,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见他手中的东西,科伦不在意地挑眉,“周猎既然选择一意孤行地购入锻野炉,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我不过是做了些备用手段。从早上到现在,这东西至少能吸附三分之一的管线。”
他冷笑一声:“我说什么来着?裴工,你的写入计划,从一开始就行不通。”
看着眼前omega的神情,他像是得胜者一般,优雅地再度逼近。裴清初捂住嘴,压制着胸中的咳意,踉跄后退。
就在alpha即将动手的刹那!
一股微凉的潜流擦过裴清初的手腕。
冷却液的流向。
裴清初一怔,信号无法传输,改变程序确实无法破局,但,这类老式机甲,底部往往设有不受电子干扰的液压应急舱!
没有半分犹豫,他反手用应急链上的小刀割断防水服背带。
“你疯了?!”科伦试图阻拦,却被裴清初借水势反身一脚蹬开。
青年宛若一尾挣脱束缚的鱼,毫不犹豫地潜入昏暗池水深处。凭借记忆中的图纸游到池心、拆下沉重格栅,他潜入下方的狭窄通道。
这种设计被时代淘汰,不是没有道理。
通道狭窄,几乎完全被水淹没,裴清初游到深处,才看到一块突出平台,连忙浮出水面换气。
他攀在台边歇了几息,撑起双臂,湿淋淋地跃上岸。
浑身都在滴水,单薄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水珠沿着身体线条不断滑落,清晰地勾勒出修长双腿和劲瘦腰肢,让他看上去像一条被劫掠上岸、狼狈却依旧美貌惊人的人鱼。
应急灯幽绿的光线下,青年呼吸尚未平复,面容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苍白淡漠。
他其实并不擅长游泳,是与那人一同迫降地星,又发生了那种关系后,泳技才精进。
动辄被按在水里的体验太过刺激,河流、瀑布、深潭、水下洞穴……即便他原本不排斥,也在那无休止的索求中,生出几分无法承受的抗拒。
又想起那个人了。
体力接近极限,裴清初抬手蹭掉脸上的水珠,看清不远处液压应急舱的舱门,深吸一口气,再次扎入水中。
摸索着找到位置,用扳手拧开保护盖——里里面赫然是三个沉重的黄铜阀。他回忆着数据,开始奋力调整信号接收频道。
阀门异常沉重,体温被水流带走,体力飞速流逝。就在眼前发黑、即将脱力的瞬间,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兰昭蘅的怒吼,而是一双淡金色的、冰冷却焦灼的眼睛,在货运舰爆炸的火焰中,死死地盯着他。
仿佛被记忆中的眼神烫到,他爆发出最后的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