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万万料不到,池晚音不跪不拜,娇娇柔柔地一开口,竟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挑衅。
飞星和传恨当即听得立马变了脸色,下意识朝何盼看去。
谁知何盼还未有反应,池晚音已经上前拉住了何盼的手,微笑得体地说:“昨儿夜里听将军说,妾比妹妹虚长几岁。想来以后这后院也是同为服侍将军的姐妹,妾便唤妹妹了,想必妹妹不会介意吧?”
她的手握上来的时候,何盼垂眸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十指纤纤,肌肤细腻,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可那握着她的力道却不轻,甚至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论气人,池晚音确实是有几把刷子的。不管昨夜到底是何情形,反正被池晚音这么一表述,便像是陆聿珩想让何予薇做小一般。何予薇若是认了,以后便彻底抬不起头来。若是不认,将闹起来,池晚音也可以拿一番姐姐妹妹应当和气友爱的言论,倒打一耙。
何盼没动。
她只是抬起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
近距离看,这双眼更让人移不开目光了。眼波流转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钩子此刻分明了许多——池晚音在笑,笑得温婉得体,又无可挑剔。
也是,能将何予薇于不动声色之间逼上悬崖的,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何盼忽然想笑。
这位女配,还真是敬业。新婚次日,天不亮就爬起来梳妆打扮,挑了最衬自己的衣裳,戴了最压得住场面的首饰,练了无数遍的表情和说辞——就为了来给她一个下马威。
可惜了,她找错了人。
“池娘子。”何盼并不接她姐姐妹妹的茬,语气平平的,没有波澜,也没有情绪。
池晚音脸上的笑微微一滞,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何予薇没有甩开她的手,没有冷言冷语,甚至没有一丝不悦,何予微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什。
那目光让池晚音心里有些发毛。
“你想做我的姐姐?”何盼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池晚音心里一动,那丝兴奋又浮了上来。
来了。
何予微要发作了。
她从前见过何予微发作的样子。在踏春的野外,在行军路过的小镇上,在每一次她“不小心”靠近陆聿珩的时候。何予微会气得发抖,会红了眼眶,会说一些很伤人的话——那些话会让陆聿珩觉得她不懂事,会让所有人觉得她善妒,会让池晚音自己看起来愈发可怜、愈发无辜。
池晚音等着。
等着何予微甩开她的手,等着何予微哭闹发脾气,等着何予微像从前那样,一步一步走进她挖好的坑里。
何盼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看着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隐隐的期待。
何盼一把反握住池晚音的手,忽然笑了。
这一笑来得突然,池晚音竟被笑得微微一愣。
然则,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铿——”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
连池晚音都未曾意识到何盼是何时推开了她的手,脸上一股热流便涌了下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待手指伸到眼前时竟是一片殷红……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太尖太厉,像是被生生掐住喉咙的鸟雀,连站在一旁的飞星和传恨都被吓得连连后退。飞星捂住嘴,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骇;传恨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池晚音捂着脸,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撞翻了身后婢女捧着的红木匣子。那对羊脂玉镯滚落出来,在地上碎成几截,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没有人去看那些碎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池晚音的脸上。
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海棠红的衣襟上,落在她银红的裙摆上,落在地上碎玉的残片旁。那血是鲜红的,触目惊心的,在她那张绝色的脸上蜿蜒而下,像是一朵朵骤然绽放的花。
“我的脸……我的脸!”
池晚音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锐得几乎不像人声。她松开手,想去看自己的脸,可指尖触到的只有温热的血,和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左眼尾斜斜向下,划过整个脸,一直延伸到右脸的下颌角。
皮肉翻卷着,鲜血涌出来,糊满了她整张脸——那张方才还艳若桃李的脸。
“你——!”
池晚音猛地抬起头,看向何盼。
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没有了那些弯弯绕绕的笑意,没有了那些藏在深处的钩子和暗流。只剩下赤裸裸的惊骇、愤怒、不可置信——还有恐惧。
真正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