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不舒服。”何盼打断他,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你们真的不记得?在茶棚的时候,有个人骑马冲进来,浑身湿透,说池晚音自戕了。他——他就站在那个位置。”她指着茶棚的方向,手指微微发抖,“他说池晚音留了遗书,说是被我逼死的。你们都不记得了?”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马。只有在茶棚下躲雨的百姓。
沉默。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她手指上,凉得刺骨。
何盼的心往下沉了沉。
“小姐,”飞星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着什么,“池娘子不是在府里养伤吗?她怎么会死呢……”
何盼站在原地,雨丝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她想起方才在茶棚,那个侍卫冲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孙固扶住他,飞星吓得尖叫,角落里那几个躲雨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那么大的动静,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是她一个人编出来的?
可现在,孙固不记得了。飞星不记得了。那些侍卫也不记得了。
只有她记得。
何盼的目光再次扫过队伍最后面。那里只有雨丝,只有灰蒙蒙的路,只有两排沉默的房子。什么都没有。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瞬间的卡顿——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那页翻过去的纸,又翻回来了。可那页纸上写着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读过。
“走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孙固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转身,朝侍卫们挥了挥手。队伍重新动起来。
何盼走在队伍中间,不再数人,也不再回头。她只是走。衣裳贴在身上又沉又冷,鞋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脚趾冻得没了知觉。飞星被她拽着,跌跌撞撞的,呼哧呼哧喘着气。谁都不说话。只有雨声,只有脚步声,只有偶尔溅起的水花声。
走了一阵,何盼忽然停下。
前方的路中间,倒着一个人。
孙固一步上前,手按在刀柄上。几个侍卫也围了上去,把何盼挡在身后。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雨水从他身下淌过,带着淡淡的暗红色。
孙固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人翻过来。
何盼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温润,像深秋的湖水——沉静,清冷,可那清冷底下,又藏着什么,并不让人觉得疏离。即便昏迷着,那张脸上也没有痛苦的神色,只是白。白得像宣纸,像月光,像这雨夜里一切留不住的东西。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混着血。血从额角渗出来,沿着鬓边蜿蜒而下,在耳后汇成一小股,淌进衣领里,把那片青灰色的衣襟洇成深色。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锁骨的形状,能看见肋骨的轮廓。瘦。瘦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刃藏在里面,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那块东西贴着掌心,被雨水反复冲刷,偶尔露出一角青色的光。
飞星捂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文……文先生?”
“文寒?”
孙固也愣住了,手停在半空,忘了收回来。何盼从侍卫身后走出来,低头看着那张脸。她不认识这张脸。可这个名字,她在书里见过。
文寒。谋士。出身寒门,因战乱流落到何家军。原书里,何予微救过他。后来,他又为何予微而死——替她挡了一支冷箭,死在一个雨夜。
书里只用了一句话交代他的结局——文寒死,何予微恸。
仅此而已。
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