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又从淅沥变成细细的雨丝。茶棚里躲雨的人三三两两起身，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各自散去。卖布料的妇人把包袱顶在头上，小跑着往巷子里去了。修鞋的老头也撑起那把破伞，拎着工具箱，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街角。茶棚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何盼一行和角落里打盹的老板。

飞星缩在角落里，抱着那堆湿透的绒花，时不时抽噎一声。孙固站在棚边，看着外面的雨，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夫人，”他终于开口，“雨小了。路不好走，要不……”

“我们不回客栈。”何盼打断他。

孙固张了张嘴，想劝，可对上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腊月的冰，什么都化不开。

“我们回府。”何盼站起身。

孙固咬了咬牙，朝侍卫们挥手。一行人冲进雨里。

雨丝落在身上，起初只是凉，渐渐地，那股凉意就浸透了衣裳，钻进骨头缝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又沉又冷，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里的水吱呀作响。飞星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抱着那堆湿透的绒花，整个人缩成一团，走得跌跌撞撞。孙固也好不到哪儿去，衣裳贴在身上，显出精瘦的筋骨，脸色铁青，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几个侍卫都沉默着，靴子踩在水洼里，噗嗤噗嗤响，没有人说话。

何盼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声音，不是光线，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东西。就是走得好好的，忽然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像翻书翻到一半，手指打滑，那一页没翻过去，又弹回来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她以为是错觉。

可她的脚步停下来了。

飞星被拽得一个踉跄，迷迷糊糊抬起头：“小姐？”

何盼没有回答。她先看向天。雨丝细细密密的，灰蒙蒙的，和方才一样。她看向两边。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屋檐下那盏破灯笼还在，墙上的裂缝还在。她又看向前方。路还是那条路，笔直的，看不到头。什么变化都没有。她又看回身边。飞星在她右边，冻得嘴唇发紫，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孙固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已经停下来回头看她。几个侍卫散在四周，靴子踩在水洼里，噗嗤噗嗤响。

什么异常都没有。

可那种感觉还在。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什么东西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何盼的目光从孙固脸上移开，从他身后那几个侍卫脸上一一扫过——她一个一个地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加上孙固，加上飞星，加上她自己——七个。

七个。

她明明带了八个人出来。

何盼的目光定在队伍最后面。那里只有雨丝，只有灰蒙蒙的路，只有两排沉默的房子。什么都没有。

“那个报信的侍卫呢？”她问。

孙固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什么报信的侍卫？”

何盼盯着他的脸。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在回忆。

孙固的眼睛在队伍里又扫了一遍，一个一个数过去。

“夫人，”他的声音很沉，“没有人来报过信。”

飞星也抬起头，迷迷糊糊的：“小姐，您在说什么呀？”

一股不祥之感自何盼心中升起，她看了一眼众人，大声问道：“那个从府里跑出来，说池晚音自戕了的那个侍卫呢？”

没有人回答。孙固看着她，眉头越拧越紧。飞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孙固，又赶紧移开目光。

孙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夫人，是不是淋了雨，身子不舒服？咱们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