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最初,作为不常见到雪的南方孩子,林青云很喜欢冬天。冬天往往关联着寒假,关联着下雪,关联着春节,关联着热闹的大家庭和充足的零食。所以,即便冬季的严寒难以忍耐,她也是欢迎冬天的。
直到她生命中的第一个重大变故降临。后来,冬天连接的事情变成父母离婚、母亲再婚、等不来的雪、李霁山的离开、父亲的再婚,然后是她离开安余。她生命中那些转折总发生在冬季,于是,冬季于她而言,逐渐变成隐藏着不安和动荡的季节。
冬季寒冷的空气,变成植入她骨髓的一根细长冰凌,轻轻一拉,便扯出绵长的悲伤与尖锐的刺痛。
她就这样与冬天相处了近十年,她长得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坚硬,尖锐的冰凌逐渐变成鞋子里的石头,刺痛变成了平缓而微小的钝痛。
但从未消失。
这是很隐晦的感受,除了她自己,再没有谁了解。
直到某个早晨,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头,望着窗外萧索的树枝发了一会儿呆。李霁山忽然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冬天了。
她的身体在温暖的被窝里一僵,像是被来自遥远过去的寒风吹过。
她转过身,蜷缩到李霁山怀里。
李霁山用力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
她嗅着李霁山身上令人安心的柏木气息,心脏一点点温暖起来。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你以前提起冬天会很兴奋,语调总是上扬的,但是你现在不会了,”李霁山顿了顿,“还有你最近拍的那组关于冬天的照片,是不符合你风格的悲伤。”
“为什么呢?”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地捏了捏,软得一塌糊涂。
“我是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不喜欢冬天的。我那段时间总是莫名奇妙地低落,总是想起一些过去的悲伤的事情。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是因为冬天发生了太多不好的事情,所以每次天气一变冷,那些不好的回忆就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她的声音因为刚刚睡醒而微微沙哑,还带着一点鼻音。
李霁山听完,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我们就一起创造更多关于冬天的美好记忆吧。”他与她额心相抵,温柔道。
创造更积极的记忆锚点,将旧的、不好的回忆覆盖掉。
“好。”
*
其实说是要创造更美好的记忆,但是两人也没有过分改变当下的生活状态。
他们还是白天各自工作,晚上一起做饭或者出去吃。微小的不同是,李霁山会在回家时,带回来一些装点家里的快递。有时候是橙色的毯子,有时候是毛茸茸的靠垫,有时候是能发出温暖橙黄色光芒的小台灯。
于是,在这个冬天,林青云多了一项猜测他会带回来什么的小爱好。
往往是她对着包裹的外形胡乱猜测一通,最后李霁山笑着拆开快递,拿出她意料之外的东西——很小的物件,却能使房子看起来更温暖。作为一个富有审美的摄影师,林青云也总是能迅速为这些小物件找到最好的安置处。期待、猜测、装点,这个过程使得平淡昏暗的冬天变得明亮而充满趣味。
因为收到了这样的惊喜,林青云也决定主动创造一些——某天,她从花店抱回来了一大束洋牡丹。很巧的是,李霁山刚好买回来一只漂亮的的花瓶。
于是洋牡丹插在花瓶里,端坐于餐桌上。此后,这个冬天,花瓶里总是插着不一样的鲜花,家里的空气中也总是漂浮着花香。
他们还在周末多了一项固定活动——吃火锅。他们有时候会邀请周明松一起,有时候会邀请其他朋友,更多的时候,只是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共同观看一部温暖的电影。
挑选电影,讨论菜品,成为绵延一周的期待。
微小的惊喜、固定的期待成为冬日乐章里跳跃的欢脱音符,将原本略显悲伤的曲调变得细碎而平和。
某个周末,两人坐在阳台边晒太阳,林青云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房间里翻了一通,翻出了一台略显陈旧的相机——李霁山送她的那台。
李霁山微讶挑眉,像是没想到她还会留着。
“搬家的时候被我放到另一个相机包里了,吓死我了,差点以为弄丢了,”她拍拍胸脯,像是心有余悸。
李霁山笑了笑,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和她一起翻看以前的照片。
李霁山记忆力很好,却还是在看到这些照片时晃了晃神。
照片里的他还是小少年的模样,生涩、孩子气,却也因为不成熟,显得真实而可爱。
“虽然我的电脑里有这些照片,但是在电脑上看和在相机上看还是不一样的。”
李霁山点点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照片一张张翻过,他的脸庞逐渐褪去了稚嫩,面对镜头时,也越来越游刃有余。但是……眼神里袒露出的感情,也越来越明显。
林青云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困惑地喃喃:“以前为什么没觉得……”
李霁山有些赧然,按着她的手指换了照片。
林青云笑着抗议,又被他的吻夺去了声音。
照片继续向后翻,初二时的照片结束,又从她收到相机的那天拍的开始。
林青云却在这时突然停了动作。
“嗯?”
李霁山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却见她收起相机,不自然道:“就看这么多吧,后面的照片你都记得对吧……”
她支支吾吾,就要站起身来。
李霁山弯起眼睛,拉住她的手腕,又将人拉回了身上。
“青云,这样我会更想看的。”
林青云挣扎未遂,还是屈服了,交出相机,默默捂脸靠在他身上,权当看不见。然后,李霁山就看见了从未想过的一些角度的自己。
背影、侧脸、衣角,毫无构图和技巧可言,仓促而模糊,像是情不自禁的产物。拍摄这些的人仿佛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拍,所以匆匆收回手,又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删除。透过这些照片,李霁山好像还能听到来自那个时空的拍摄者遥远而急促的心跳。
十一岁的林青云。
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林青云闭着眼睛,有些昏昏欲睡。却在这时候感觉到有人轻轻拿开她的手,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她睁开一只眼睛,看到李霁山正言笑晏晏地看着她。
她明白他是看到了,霎时间红了脸。
她已经做好准备听他的调侃,却听到他说:“你猜我新买的快递是什么?”
她一愣,看了看他手上的相机,大胆猜测:“不会是哈苏相机吧?”
他摇摇头,不过还是思索道:“你想要哈苏的相机吗,哪个型号比较好?”
林青云连忙摇头:“没必要的,买哈苏不如买徕卡。”
李霁山点点头,温声道:“那我看看徕卡。”
林青云:“……”
她最后把能想到的都猜了一通,还是没能猜出来。
“好吧,我猜不到,是什么?”她跨坐在他身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其实是做照片墙的材料,”他说道,“之前去你家的时候,看到你也有一面照片墙。不过那上面照片不多,是太忙了没时间贴吗?”
林青云点点头,顺势趴到他怀里,语气雀跃:“那我们今天可以选照片!”
两人又晒着太阳讨论了一会要挑什么照片,林青云忽然问他,最近是不是背着她看了什么心理学的书。
李霁山摇摇头,见她像小猫一样眯起眼睛,又笑起来:“我问了一个学心理学的朋友,这是他给我的建议。”
“原来是这样,”她趴在他身上,像小猫一样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又亲了亲他的额头,笑眯眯道:“谢谢你呀,真的很有用。”
*
十二月的尾巴,杭城下了一场雪。
雪花从早晨开始飘,到中午时,世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