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余的雨季很长。
雨丝绵长,落在池塘里,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乌瓦上,轻轻柔柔,不着声响。水汽氤氲成雾气,让一切古朴、苍白的事物都被模糊,只余隐隐绰绰的轮廓。
林青云出门散步时,只拿了手机和一把伞。
天色很淡,远处的青山隐在云雾之中,像是宣纸上寥寥几笔的勾画。
她按捺下拍照的冲动,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多年未归,曾经每天都看的事物忽然变得很新鲜,又因那残存的熟悉感让人感到安心和亲切。
她不自觉笑起来,撑着伞穿过小巷和白墙黛瓦的建筑,与许多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擦肩而过。
一个脖子上挂着富士相机的男人忽然拦在她面前,语气热烈:“美女,拍照吗,十五一张!”
林青云一时不知道是自己多年没回来被认成游客更好笑,还是散步都能碰见同行更好笑。
她摆摆手,“不用了,谢谢,我是本地人。”
“噢……”男人挠了挠头,“你们当地帅哥美女还挺多。”
林青云笑了笑,权当他在夸她。
为了避免同行们再对着自己做无用功,她转而走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她很少走这条路,所以并不确定这条小巷会通往哪里。
小巷里除了她再无其他人,空气中浮动着浅浅的栀子花香,她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踏出轻微的声响。
光线越来越明亮,花香也越来越浓烈。
她终于走出巷子,一棵高大茂盛的栀子树映入眼帘,然后,是一个清俊的侧影。
隔着短短的石桥,穿着蓝色衬衣的青年撑着伞站在树下,身姿颀长,挺拔俊秀。他仰头看花,伞下露出的侧脸线条清晰利落。
林青云的心脏漏跳一拍。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心底浮上来,然而在完全清晰前,林青云本能地举起了手机。
她没怎么纠结构图,迅速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青年和栀子树在她的屏幕上定格。下一秒,青年被声音吸引,向她看来。
林青云落落大方地一笑,冲他摇了摇手机,然后越过石桥向他走去。
“不好意思,因为刚才的画面太漂亮,我情不自禁地……”
林青云低头调出照片递给青年,却在抬头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那是她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眼睛,漂亮,平和,温柔,像是宽广的湖面。
而现在,像是有人往湖里扔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湖面震荡不息,层层涟漪扩散开来,不复平静。
像是只过了一瞬间,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的眼睛里漾起很温柔的笑意。
她思念了很久的温润嗓音响起:“青云,好久不见。”
她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
他们在一家沿河的咖啡馆坐下。
这是家很安静的咖啡馆,室内有股浓厚的文艺气息。
店里飘着一首林青云没听过的曲子,曲调平和又透着细碎的的喜悦,莫名很适合叙旧。
他们在路上说的话不多,也许是因为太久不见有些生疏,也许是因为想问的东西太多,一时无从说起。
但是,有些人就是不管多久没见,你都能在他的身边轻易地获得安心和平静的感觉。
林青云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拿铁,这样想到。
“那张照片,可以给我看一下吗?”李霁山温和道。
“噢!”
重逢的喜悦使她忘记了最开始找他说话的原因,以致于这张让两人重新发生联系的照片差点被遗忘在相册里。
她调出照片,递给李霁山。
他垂眸看着这张照片,末了弯起了眼睛。
“拍得很好,不愧是林大摄影师。”
再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林青云不由得愣了愣。
他说得自然又有种隐约的骄傲,仿佛他们之间近十年的空白从未存在过,她还是那个青涩稚拙的凭直觉拍照的少女,他还是那个不管她拍多久都充满耐心的少年。
“我现在真的是摄影师噢——”林青云露出自得的微笑。
“嗯,我知道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很早就知道林青云会成为了不起的摄影师。”
林青云今天第二度,心跳急促起来。
“能把照片发给我吗?”
林青云点点头,接过自己的手机。
下一秒,李霁山就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了过来。
林青云的目光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短暂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嘀”的一声,识别成功。
李霁山的微信跳了出来,头像是小王子。
林青云笑起来:“你还是那么喜欢《小王子》啊。”
“嗯。”
林青云点进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这是出现在他们聊天界面的第一条信息。
一些很久远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过——老式座机发出悠长的“嘀嘟”声,她攥紧听筒,等待着电话接通。
而“嘀嘟”声却长到像是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