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很想替那时候的自己问一句为什么,话却在出口时转了一个大弯:“你会在安余待多久?”
相比于过去,她还是更在意现在。
李霁山垂眸思索片刻,“我不确定,这取决于我想做的事情需要多久。”
他抬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澄澈:“你呢?”
她这时候忽然有些恨自己的敏锐,她瞬间意识到了他话语里的疏离。
林青云垂下眼睫,搅动咖啡:“大概半个月。连续工作了太久,我在给自己放假。”
李霁山点点头,温和的嗓音响起:“那我大概也会待半个月。”
林青云搅动咖啡的手指一顿,金属勺碰撞在瓷质杯壁上发出“叮”的声响。
杯子震颤不止,如同她的心脏。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平静语调下不易察觉的生涩,也瞬间意识到了这可能意味着什么。但这种生涩太微弱,她忽然又没有自信,这是否真的可以确认什么。
心跳渐渐慢下去。
她低头抿了一口拿铁,对上他平静的眼睛,微微笑起来:“啊,好巧。”
李霁山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机器里螺丝钉落地的一声,原本流畅的对话忽然滞涩起来。
空气安静了一会,他看向窗外,主动转了话题:“安余现在旅游业很发达,很适合休假。”
林青云点点头。
“确实。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还被一个摄影师问要不要拍照,”她开了个玩笑,“几年不回来,我也变成游客了。”
李霁山笑起来:“我应该比你更像游客,一路上已经被不知道多少个人问过要不要拍照了。”
林青云的目光落在他立体而精致的脸上,末了,摇了摇头,认真道:“唔,应该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
李霁山:“嗯?”
“你知道摄影三要素是什么吗?”
“光圈,快门速度和感光度?”
“不,”林青云摇摇头,眼眸明亮,“模特,模特,还是模特。”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笑起来。
“开玩笑的。不过你如果像我一样撑着伞没有目的地闲逛的话确实很像游客啦。”
李霁山很自然地接话:“所以我就和他们说我不是游客,是本地人。”
想到李霁山认真陈述这件事的样子,林青云不自觉地笑起来。
有点可爱啊。
她又想起那个在巷子里拦住她的同行,意识到他的那句话大概真的只是感慨。
李霁山微微歪头看着她:“你在笑什么?”
强行收回笑意,林青云开始向他解释。
“……所以呢,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就不会走那条小巷,也就不会在今天遇到你。我真应该感谢一下他。”
“感谢你的这位同行,”顿了顿,李霁山手指轻敲杯子,状似无意道,“休假结束后呢,你回哪里?”
“杭城,我的工作大部分在那边。”
林青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李霁山轻笑一声,“我们同路呢。”
林青云猝不及防被咖啡呛到:“咳,你没有在开玩笑吧?”
李霁山递给她纸巾,温和地解释:“我不适应北方的气候,也不想回江宁,杭城近年的发展势头很好,还在我待了很多年的省份,我没有理由不选杭城。”
这是确实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如果不是出现在两个巧合之后……如果不是他们从前聊过这个话题的话。她向来知道李霁山可以轻易让别人相信他的话,只要他想。至于真实的心情,真实的原因,全都可以完好地掩藏在深处。
然而这一次,她轻易地意识到,他说起详细的理由恰恰是为了让她不要相信。
毕竟,最像李霁山的做法应当是温和地笑笑,然后说,真是很巧。
长篇大论的解释只会欲盖弥彰。
她望着他的眼睛,想问问他是不是因为她回的安余,是不是因为她才决定去杭城。
她攥紧纸巾,张了张嘴,心脏跳得像是发了疯,一道陌生的女声却在此时插了进来:“您没事吧?”
像是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积木被抽走了一块,勇气的大楼顷刻倒塌。
年轻的服务生关切地看着她,目光天真而单纯,全然不知她破坏了什么。
林青云苍白地笑了笑。
“我没事,谢谢你。”
服务生离开后,空气再度静默。
她想,成长带给人以圆滑,也带给人以怯懦。
他们聊了这么久,话题却总是在靠近最关键的部分时微妙转向,他们就像是两个磨洋工的渔夫,反复修补清洗渔网,已经把每一个破洞都补上,甚至把每根纤维都洗到透亮,却迟迟不把渔网抛向海面。
林青云用纸巾擦干净嘴角,门外,雨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雨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噼里啪啦的雨声像是富有节奏的鼓点,压过了咖啡馆内的钢琴声。
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思绪飘回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
“当然。”
“那天的雨,也像今天这么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