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暧昧的气息稍稍散去后,林青云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给李霁山看她在沙滩上拍的照片。
车窗外,他们刚刚穿过高大的山体,绿色的火车正带着他们往远离海洋的内陆而去。
而在小小的一方屏幕上,是蓝的空气,蓝的海,静谧的沙滩。
李霁山静静地看了一会,瓷白的皮肤被蓝色的屏幕光映得呈现出淡蓝色,林青云望着他下垂的睫毛,感叹他实在是非常适合冷色调。
“很美,谢谢你。我现在也看到那天的海了。”李霁山弯起眼睛,温柔道。
林青云微笑起来。
“我们林大摄影师真厉害。”
“当然厉害。”林青云受用地眯起眼睛,就差在他面前叉腰了。
李霁山仍是笑着看她。
林青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李霁山用的“我们”,心脏迟钝地泛起涟漪。
“没拍你和陈阿姨一起堆的碉堡吗?”李霁山见她面上不自然,含笑的视线落回到照片上。
“忘记了,”林青云挠头,“光顾着整体构图了。”
“那很遗憾啊,我很好奇碉堡长什么样子呢。”
“等今年下雪了我堆给你看吧。”林青云笑着说。
“好。”
在这个时刻,没人说起安余十二月很少下雪的事。
因为说起碉堡,林青云很自然地想起了陈阿姨。她于是给李霁山讲在泽州的这几天她都做了什么。
她从闷热的车站讲到卖小桶的小摊,从陈阿姨做莲藕排骨汤讲到爸爸做的酸辣藕尖,从泽州的公园讲到泽州市一中……总之,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顺利。
李霁山很认真地倾听,因为她描述的快乐而快乐。
但在林青云讲完之后,他却问她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林青云看着他关切而澄澈的眼睛,忽然间有一条幽微的支流在心脏里改道,细细的水流就这么流淌了出来。
她垂下眼睫,默了默。
李霁山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只有一点点,”她笑着朝李霁山比了比,“在我回家的时候。”
李霁山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眉头微微蹙起。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过泽州了,但是家里什么都没变。电视机上爸爸给我带的娃娃,妈妈和我一起选的窗帘,还有家里家具的陈设,都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林青云的腿一晃一晃,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但是也有很小的改变,那些改变是陈阿姨带来的……”说到这里,林青云顿了顿。
李霁山的手指在此时轻轻搭上她的手指,然后很轻柔地将她的手握住——像是有人给她的心脏盖上了温暖的毛毯。
林青云也扣住他的手指,她的视线在他们的手上停留一瞬,又继续说了下去。
“坦白来说,我那时有种强烈的被冒犯的感觉,像是一直以来熟悉的领地被陌生人侵犯了,我甚至有些生气……”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中有种微妙的自厌。
“这很正常。”李霁山轻柔地握了握她的手。
“是啊。就算我想要有人可以陪伴爸爸,就算我已经为陈阿姨的到来做好了心理准备,我有这些情绪也很正常。”
“我后来缓过来了,却还是不可控制地不断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妈妈总是在家里陪我,我只要叫一声妈妈,马上就会获得她温柔的回应,爸爸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去海边散步……”
“陈阿姨很好,她很温柔,很细心,对我很体贴,和爸爸也很合适,”林青云的眼睫垂下,遮住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泪光,“只是她不是妈妈。”
李霁山松开了她的手,侧身轻轻抱住了她。
林青云微微一怔。
“青云,让大家都幸福是一件很难的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李霁山的声音温柔,“我只希望你幸福。”
不要让难过长久地停留。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李霁山会来泽州,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她说“要是现在可以见到你就好了”——也因为她在他问她心情的时候,没有坦诚回答。
所以他千里迢迢赶来,主动来接收她的负面情绪。
心脏软得一塌糊涂,林青云靠在他的怀里,鼻端都是熟悉的柏木气息,除了谢谢,想不出来还能说出来什么。
“不用和我客气。”
少年人的羞涩使得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两人分开时,林青云眼中的泪意已然被明亮的笑意替代。
“你是不是因为我没在电话里和你说这些所以很担心?”
李霁山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我在沙滩上没有骗你,我那时候真的没有不开心——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沙滩上的散步的时候,爸爸不知道我的心情,他只觉得这样很幸福。我忽然明白过来,其实小时候我觉得幸福的那些时刻也是一样,那只是我的幸福,那是用妈妈的牺牲换来的幸福。与其那样,我更希望像现在这样,爸爸妈妈分开之后各自真正的幸福。”
“那些时刻,季薇阿姨不幸福吗。”
林青云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前座白色的头枕布上,纯色的头枕巾像是一块白色幕布,那白色在记忆里不断扩大,直到漫天的雪花模糊了她的视线。
林青云六岁前,是个很幸福的小孩。
季薇温柔美丽,林安温和宽容。他们的感情很平稳,给林青云的陪伴也很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