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从某一天起,他们开始吵架,每次吵架又总是以让人窒息的沉默收尾。
林青云不明白为什么,她只知道妈妈越来越安静,笑容也越来越少。
她本能地感到不安,而幼小的她能做的,只有努力地成为一个懂事、体贴的小孩。
在小孩的视角里,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玩玩具,但是为了妈妈,林青云甚至不再提起要买玩具。
她想要妈妈快乐,只可惜收效甚微。
六岁那年春节,林青云和妈妈上街,被一个摆放在橱窗里的漂亮芭比娃娃吸引,她于是拉着妈妈在橱窗前驻足。
“妈妈,我想要这个娃娃。”她仰起头看着妈妈,水灵灵的眼睛里透着期许。
而季薇只看了一眼娃娃的价格,便下意识地皱着眉摇头:“青云,这个不行。我们没有多余的钱买这个……”
在被《新年快乐》的欢快音乐环绕的街边,在从橱窗泄出的暖黄色灯光下,在飘着细碎雪花的冬夜,林青云忽然觉得非常委屈。
我已经很久没有要玩具了。
她抿起嘴唇,无声地流起了眼泪。
季薇试图拉着林青云离开,低头却又被林青云的眼泪惊住。
她哭得很安静,却也正是这种安静,更加让人心碎。
季薇的视线再次落回橱窗,心脏有一刻忽然颤抖起来。
作为一个新年礼物,青云的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
作为一个玩具,这个娃娃贵吗?
不贵。
那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为什么连买一个娃娃的底气都没有了?
她为什么在斤斤计较里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在冰冷精致的橱窗前,林青云看见平时温柔美丽的妈妈也开始流泪——像是一朵鲜艳的花忽然开始褪色,花瓣开始枯萎。
“青云,对不起……”
她呆住了。
在幼小的林青云的认知里,大人是不会哭泣的。
可是,妈妈怎么在哭?
她预感到有什么巨大的改变将要发生,强烈的不安攫取了她的心神。她扑到妈妈身上,哭着说不要那个娃娃了。
妈妈却哭得更厉害了。
眼泪又咸又涩,北风干燥而冰冷。
回到家时,林青云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她听见妈妈和爸爸平静的对话,妈妈还是那么优雅,像是从来没有哭过。
“可是我已经不像我了,我怎么会把生活过成这样?”这是林青云听到的,唯一一句妈妈失态的话。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
“我妈妈其实不喜欢家庭主妇的生活,她一直想去工作,可是她为了照顾我和爸爸,只能一直待在家里。爸爸是个很容易安于现状的人,但是妈妈不是这样。在她看来,拥有工作机会的爸爸应该要更努力,他们吵过很多次,还是无法达成共识。最后,妈妈选择了离婚。”
“妈妈在那个年纪重新开始工作,吃了很多苦。可是她喜欢,所以从不觉得辛苦。我之前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妈妈其实不喜欢之前那样的生活。我固执地觉得,那是最完美无瑕的幸福,就像最标准的圆。”
“而我那天忽然明白,人无法画出标准的圆,只能无限接近,可那也是圆。那么有瑕的幸福,怎么不是幸福呢。”
“现在就很好。”
林青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穿过又一条隧道。
她微微偏头,看见李霁山眸中的思索。
明亮的光线轰鸣着涌上来,强烈的明暗转换让林青云一时有些恍惚。
在明暗变化的时刻,她听见李霁山温润的声音:“青云,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李霁山的手还握着她的,林青云能感觉到从他手上传来的真实的温度。
“我很感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林青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李霁山轻轻地笑起来,将她一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春日的湖泊,泛着温柔的水波,“我就是为了这些话而来。”
“事实上,你说什么,我都很乐意听。”
林青云的脸瞬间红透。
她有时候感慨,虽然李霁山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但是,他也相当擅长让别人害羞。
虽然她很喜欢讲直白的赞美,也很擅长夸赞别人,却常常在别人最简单的话语下红了脸。
比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