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就治疫之事讨论到深夜,散去后,江微云却没有回到房间,而是走出水榭,沿着观澜湖漫无目的地缓步而行,直到良久,她感到一丝疲倦,随意坐到湖边。
夜色中的楚棠仿佛从未经受过任何灾难,而她也能短暂地逃离内心的煎熬。
“沈大人,过来一起坐吧。”江微云对着远处道,从她出水榭起沈言便远远跟在她身后了。
湖面缓缓映出一个身影,沈言轻轻掀起衣袍,坐到她的身边,话音温柔:“我并非是想打扰你。”他明白此时江微云心中定然难受,他只要远远地看着她便可。
江微云:“沈言,你说到底什么人会想害楚棠?”
沈言沉默一瞬,道:“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江微云望着湖面,轻声道:“我也算经历过不少事儿了,不知为何,这次我感觉和往常不同,身心都有些疲倦,不知如何是好。”
沈言转身看向她:“我有办法。”
江微云:“什么?”
沈言揽过江微云的肩,把她拥入怀中,“任何时候,只要你累了,都可以靠着我。”
沈言身上有股清凉的味道,江微云倚在他的肩膀,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疲倦,她轻轻挪了挪,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闭上双眼。
第二日再睁开眼时,江微云已经躺在房间的床上了,这次她记得,是沈言抱着她回去的。
辰时三刻,沈言来到官府门前,将监察司的令牌递给衙役,道:“我乃朝廷派来治疫的官员,你们知州现下在何处?”
衙役看清令牌后,对着沈言躬身一礼,将沈言迎入官府内,不多时,楚棠知州齐肃赶到,对着沈言便是重重一拜:“大人!下官终于等到您了。”
起身后,齐肃看了一眼沈言周围,问道:“大人,就你一人吗?”太医院的太医呢?朝廷的救济呢?
沈言:“本官先行一步,大部队还需一些时日才能到。”
齐肃:“原来如此。”
沈言:“齐大人,本官已入城两日,为何楚棠的应对之法如此混乱?”
齐肃:“大人有所不知,此次时疫骤然而至,仓促难防。且本地素无应对旧例,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几乎不可闻。
沈言:“为何不搭建专处,优先医治重患?”
齐肃躬身答道:“回大人,官府里的药材早已用尽,若搭建专处用药,则需征用城中药庄的药,可大部分药庄都不愿意,下官去游说过两家,甚至被举着兵刃相向。”
沈言话锋一转,问道:“齐大人可知道杏林药庄的郭大夫?”
齐肃:“下官知道此人,大人,郭大夫有何不妥之处吗?”
沈言:“他被人杀了。”
齐肃惊讶道:“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言:“时疫发生不久。”
齐肃:“下官并未接到报案,亦或是下面的人见下官事务繁多,便自行处理了。”
沈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下令道:“即刻下令征用城中药庄的药,向他们解释清楚,朝廷的药资已在路上,不日便可到达,凡被征用药物者,做好登记,日后按三倍价钱奉还。命人重新清理城中所有患者情况,以街道为限,将重症者集中在一处,优先用药。”
齐肃:“下官领命。”
沈言虽这样说,但其实他心中清楚,眼下药就是保命符,即便三倍价格,大部分人都不会要钱不要命的,还得好好沟通才行。
与人沟通之事并非他所擅长,不过幸好,有人擅长。
果然,官兵刚去第一家药铺就吃了个闭门羹。
孙换池无奈拍了拍官兵,示意他们先退下,自己上前两步,敲门道:“杨大夫,行行好卖我点药吧!我家孩子快要不行了。”
他边敲边嚎,声音越来越凄凉,不由看呆了一旁的江宜年和叶灼原。
叶灼原小声问道:“这样能行吗?”
江宜年:“一定可以的,你之前不认识换池兄,他非常厉害。”
片刻后,药铺打开一条门缝,杨大夫露出一只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而后问道:“你家孩子什么症状?”
孙换池:“高热不退。”
杨大夫转身片刻,打包好三贴药,走到门口,对着孙换池道:“我先说清楚,这药只能缓解几日,无法根治,你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说完,他刚打开半扇门,孙换池立刻挤进门内,他身后的江宜年和叶灼原也一并挤了进去。
“你们想干什么!”杨大夫立刻便要去寻铺子里的锄头,却被孙换池拦下。
“杨大夫,我们是来劝你的。你看,你都愿意把药卖给我,怎么就不愿意把要给官府呢?”
杨大夫道:“卖给你一点无妨,给官府可得全部给出,那我家人若是感染上了怎么办!”
孙换池:“谁说需要全部给出,你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四五成不嫌少,七八成不嫌多。”
江宜年听到这话,眼前闪过一丝疑虑,沈大人不是下令让全部给吗?怎么现在又不用全部给了?他刚想问,却别叶灼原一个眼神制止住。
沈大人其实根本没想过药铺愿意给出全部的药材,但如此下令是为了执行的时候能更方便行事。
杨大夫还是摇头,“我能卖出一点给其他人已经是宽厚了,多得实在没法给。”
孙换池搂过他的肩膀,继续劝道:“正是因为知道你宽厚,我才好言好语地跟你说,换其他人,官兵早冲进去了!”
“你!”杨大夫还没来得及说话,孙换池又道:“你也清楚,你零零散散地给药,作用肯定没有交给官府大,眼下朝廷的人马就在路上,十日便能到达,熬过这十日,你这药铺以后就是楚棠第一药铺了!”
杨大夫:“可若熬不过十日呢!”
孙换池:“杨大夫,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但凡患上了时疫,无论多少药都拖不了几日,你留个两三成的药下来已经足够了。说不定上天还会因为你的善举而保佑你家人呢!”
杨大夫深叹一口气,正色看向孙换池:“朝廷真的已经派人来了吗?”
孙换池肯定道:“真的。先遣人马已经到了,我便是其中之一,朝廷不会扔下楚棠不管的。”
半晌,孙换池走出药铺,对着官兵做出一个进的手势。官兵之后,乔敛摇了摇珉骨扇,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