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干洗了,上面都是灰和眼泪。”小圆说,“手机我帮你拿出来了,在这里。”她递过来苏恬的工作手机。
“还有……另一部呢?那个旧的,黑色的。”苏恬小心翼翼地问。
小圆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支吾道:“那个……我没看见啊。可能……在衣服口袋里,一起送去干洗了?”
苏恬的心猛地一沉。送干洗了?那手机虽然设了密码,但万一……她不敢想。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安,小圆赶紧补充:“恬姐你放心,那家干洗店是剧组长期合作的,很靠谱,不会乱动客人东西的。我明天一早就去取回来。”
苏恬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不仅是手机可能暴露的风险,还有……林疏。她突然晕倒住院,他会不会知道?如果知道了,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又做出什么冒险的举动?
她拿起工作手机,上面有李曼的未接来电和叮嘱的信息,有剧组同事的慰问,有助理发来的日程调整通知。
唯独没有那个秘密号码的任何消息。
他应该还不知道。也许在拍戏,也许在深山没信号。
这样也好。苏恬疲惫地闭上眼睛。知道了,也只是让他徒增担忧,什么都做不了。
深夜,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点滴有安神成分,她却毫无睡意,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忽然,枕头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震动。
不是工作手机。工作手机被她调成了铃声。
苏恬猛地睁大眼睛,手指颤抖着,伸到枕头底下摸索——触手一片冰凉坚硬。是那个秘密手机!它没被送走!小圆撒谎了?还是她记错了?
她顾不得想那么多,飞快地拿出来,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信息,来自林疏。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点开,是夜空。但不是西北那种苍凉辽阔、星河低垂的夜空,而是城市上空,被霓虹灯光晕染成暗红色的、只看得见几颗零星寒星的夜空。照片一角,能模糊看到高楼大厦的轮廓和某个标志性建筑的尖顶。
这背景……苏恬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像西北,这更像是……某个大城市?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进来,这次是文字:
“抬头,看窗外。东南方向,大概三点钟位置,那栋有蓝色霓虹灯带的高楼,看见了吗?”
苏恬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也顾不得手背上的针头,踉跄着扑到窗边,用力拉开窗帘。
她住的病房在十几楼,视野很好。她按照林疏说的方向,急切地望过去——
夜色中,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在东南方向,林立的高楼之间,确实有一栋建筑,顶端环绕着醒目的蓝色霓虹灯带,在夜空中静静闪耀,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她死死盯着那点蓝色的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颤抖着手,打字:“你……你在哪儿?”
屏幕很快暗下去,又亮起。这次,是一段只有三秒的短视频。
镜头显然是从高处向下拍摄的,有些晃动。画面里,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灯光流淌。镜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她所在的这所医院!虽然离得远,但那独特的建筑轮廓和顶部的红色十字标志,清晰可辨!
视频结束。
下一条信息随之而来,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楼下。”
苏恬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楼下?
他在楼下?在这家医院楼下?现在?凌晨?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在西北吗?怎么会出现在上海?出现在她医院的楼下?!
巨大的震惊、慌乱、不敢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涌出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她死死攥着手机,指尖用力到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背上的针头因为用力被扯到,传来刺痛,她也浑然不觉。
她猛地转身,想冲出去,想立刻下楼,想亲眼确认那不是她的幻觉!
脚步刚迈出,又硬生生顿住。
不行!这里是医院!公共场合!到处都是人,可能有病患,可能有家属,可能有……24小时蹲守的狗仔!她穿着病号服,他全副武装,两个本应在不同城市拍戏的演员,深夜在医院楼下碰面?这要是被拍到,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李曼和陈锋会暴怒成什么样?那份协议会变成废纸!她和他的事业,可能都会受到重创!
理智在疯狂报警,尖叫着让她停下。
可是……可是他在楼下。他说他在楼下。他跨越了千山万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他的时刻,出现在了离她最近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让她知道他在。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汹涌而下。苏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明明知道不可以的……明明说好了要小心的……
可是,心底那点自私的、贪婪的渴望,却像野火一样燃烧起来。她想见他。疯了似的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一分钟,哪怕要为此承担天大的风险。
手机又在掌心震动,是新的信息。
“别下来。不安全。”
是林疏。他总是这样,在冲动之后,迅速回归理智,承担起保护者的角色。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往下走半层。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拐角,有扇小窗,对着医院后面的小巷。我在巷子对面,那棵最大的香樟树后面。”
“十分钟。我等你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你没来,我就走。别怕,我确认过,那里没有监控,晚上没人。”
他安排好了一切。隐秘的角落,短暂的时间,尽可能降低的风险。他把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
苏恬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每一行,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他什么都考虑到了,甚至为自己设定了离开的时限。
她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手背上的针头因为动作被彻底扯掉,冒出一颗血珠。她顾不上擦,也顾不上换掉身上的病号服,只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裹在身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拉开了病房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一片寂静,只有护士站亮着微光。她屏住呼吸,像一道影子,快速而轻巧地朝着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方向移动。
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楼梯间里更暗,只有墙角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她按照林疏说的,往下走了半层,果然看到一个堆放清洁车和杂物的拐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拐角尽头,有一扇狭窄的、布满灰尘的气窗,位置很高。苏恬踮起脚尖,勉强能够到窗沿。她用力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扇,冰凉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息。
她扒着窗沿,努力向外望去。
窗外是医院建筑背后一条偏僻狭窄的小巷,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余光勉强透过来,勾勒出垃圾桶、自行车和斑驳墙壁的轮廓。巷子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确实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高大香樟树,在夜色中像一团浓墨重彩的黑影。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树影中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那棵香樟树粗壮树干后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静静伫立。他同样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他仿佛有所感应,在她看过去的瞬间,抬起了头。
隔着小巷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夜色和脏污的玻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隔着冰冷空气和无尽风险,沉默的、贪婪的凝望。
苏恬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熟悉的、挺拔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山,静静地立在对面的黑暗里,为她而来。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瞬间击溃了她所有伪装的坚强和理智。委屈、后怕、思念、以及见到他安然无恙的巨大庆幸,混合成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到树影下的他,似乎动了一下。他抬起了手臂,朝着她的方向,很轻、很慢地,挥了挥手。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却让苏恬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拼命地、用力地,也朝他挥手。尽管知道他可能看不清。
然后,她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按亮屏幕,对着她这边的方向,晃了晃。
紧接着,她掌心里的秘密手机震动,收到了他的新消息。
只有一张图片。是用手机自带的那种简陋画图工具画的,线条简单粗糙:
一个小人(代表她)站在一扇窗户后面,另一个小人(代表他)站在一棵树后面。两个小人中间,画着一道简单的波浪线,大概代表小巷。然后,在那个代表他的小人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爱心。
幼稚得可笑。却让苏恬哭得不能自已。
她颤抖着手,也点开画图工具,对着那张图,在他的爱心旁边,也笨拙地画了一颗小小的、蓝色的爱心。然后发送过去。
很快,他回复:“看到了。我的星星,不哭了。”
苏恬一边哭,一边忍不住笑。她打字,手指抖得厉害:“你怎么来了?西北的戏呢?”
“请假了。绕了点路,没人知道。”他回得轻描淡写,但苏恬知道,这“请假”和“绕路”背后,不知要费多少周折,欠下多少人情,承担多少风险。
“你疯了吗……”她发过去,眼泪掉在屏幕上。
“嗯,疯了。想你想的。”这一次,他没有再克制,直白得让她心尖发颤。
苏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作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三个字:“快回去。”
“看你一眼就走。”他回复,“还难受吗?”
“好多了。真的。你快回去,路上小心,一定要小心。”苏恬急切地叮嘱。
“嗯。你回去睡觉,盖好被子。药按时吃。别让我担心。”他顿了顿,又发来一条,“苏恬,好好照顾自己。为我。”
最后两个字,像有千钧重。苏恬用力点头,尽管知道他看不到。
“我会的。你也是。林疏,你快点回去,求你了。”她几乎是在哀求。
树下的身影,似乎又静静地看了她这边一会儿。然后,他再次抬起手,挥了挥,做了一个“快回去”的手势。
苏恬知道,十分钟到了。或者说,他给她的时间,到了。
她贪婪地、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像是要将他刻进灵魂里。然后,她看到那个身影最后朝她这边深深“望”了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香樟树后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他走了。
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不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刚才那隔着十几米黑暗小巷的短暂凝望,只是她高烧中的一场幻觉。
可掌心手机屏幕上的那颗蓝色爱心,和那句“想你想的”,却真实地存在着,滚烫地烙印在她的心上。
苏恬在窗前又站了很久,直到冰冷的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凉,才慢慢地、失魂落魄地关上了窗户。
她走回病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重新躺回床上,手背的针眼已经不再流血,只留下一个细小的红点。身体依旧疲惫虚弱,可心里某个空荡荡的角落,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而滚烫的情绪填满了。
她拿起手机,最后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回到了。你到了,告诉我。”
很久,久到苏恬以为他已经上了高速或者飞机,不会再回复时,手机屏幕才再次亮起。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随手拍的、模糊不清的街景,看环境像是在某个高速服务区。配图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
“?”
意思是,他出发了,在路上了,安全。
苏恬看着那个对勾符号,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开。无边的疲惫和后怕席卷而来,但心底深处,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心口那枚用红绳挂着的戒指,和他留下的那颗蓝色爱心一起,熨帖着皮肤,传递着微弱却持久的暖意。
窗外,城市渐渐沉睡。
而她,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后,终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和沉重,沉入了黑暗的梦境。
梦里,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没有冰冷的针头,只有云南灿烂的星空,和星空下,那个对她说“等我”的、温柔而坚定的身影。
以及今夜,隔着一条昏暗小巷,沉默伫立,只为让她看一眼的,那道如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