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那晚的“十分钟私约”,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短暂地安抚了苏恬惶惶不安的心。但药效过后,现实的压力和分离的苦涩,便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
苏恬在上海的拍摄进入正轨,每天从早到晚泡在片场,背台词、走位、对戏、拍摄,被导演挑剔,被角色情绪消耗。忙碌是抵抗思念最好的武器,但身体却诚实地发出了抗议。
高强度工作加上水土不服,她感冒加重了。白天在片场强撑着,晚上回到酒店就发起低烧,喉咙肿痛,咳嗽不止。小圆急得不行,要送她去医院,被她拦住。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明天还有戏,不能耽误进度。”苏恬哑着嗓子说,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全组进度,更不想让李曼知道她生病——曼姐知道了,肯定会唠叨,会担心,说不定还会联想到别的。她不想节外生枝。
小圆拗不过她,只好去买了药,又想办法弄来一个小电炖盅,在酒店房间给她熬冰糖雪梨。
夜深人静,苏恬躺在酒店床上,浑身酸疼,头昏脑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窗外是上海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孤独和病痛被无限放大,思念便如附骨之疽,啃噬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拿起那个秘密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消息。
林疏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拍夜戏?还是已经休息了?他会不会也……想她?
手指在屏幕上摩挲,好几次点开和他的对话框,输入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极其平常的问候:
“睡了吗?”
发送出去,她就后悔了。这么晚,他可能睡了,可能会打扰他。而且,这句问候太普通,太无力,根本无法传递她此刻万分之一的想念和脆弱。
她正想撤回,屏幕却突然亮了。
林疏几乎是秒回。
“还没。刚收工。”
紧接着,又一条:“你怎么还没睡?这个点了。”
苏恬看着那两行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蜷缩进被子里,把手机屏幕的光调暗,手指颤抖着打字:
“有点睡不着。你收工好晚,累吗?”
“不累。习惯。” 屏幕的光映着林疏平静的回复,苏恬却仿佛能透过这几个字,看到他收工后独自回到酒店房间的疲惫侧影。他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她正想着如何回复,屏幕上又跳出新的信息,这次是一条语音。
苏恬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戴上耳机,点开。
林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文字多了温度,也多了几分深夜特有的低沉沙哑,像大提琴的弦,轻轻拨动在她心尖:“上海湿冷,你声音有点哑,是不是感冒了?药吃了吗?”
他听出来了。仅仅通过文字,就察觉了她声音的异样。
苏恬喉咙一哽,指尖蜷缩,按住语音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嗯,有点着凉,吃过药了,没事。”发送出去,她自己听了听,那点沙哑和鼻音根本掩饰不住。
果然,林疏几乎是立刻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语气严肃了些:“发烧没有?身边有没有人照顾?小圆在吗?”
“有点低烧,小圆在,刚给我熬了冰糖雪梨。”苏恬老实交代,心里因为他的关心而酸酸软软,“真的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苏恬看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反复几次,最后发过来的,却是一条很短的文字:
“开下门。”
苏恬愣住了,以为自己烧糊涂了看错。她揉揉眼睛,屏幕上确实是那三个字。
开下门?
他……来了?又来上海了?不可能!这才过去几天!而且现在是凌晨!
她心脏狂跳,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走廊一片寂静。她咬着下唇,又看向手机,是文字,不是语音,也许……是发错了?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林疏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印着某知名连锁药店Logo的纸袋,放在一张酒店房间的桌子上。背景的桌布和台灯款式,看起来就是很常见的商务酒店风格,无法判断具体地点。
紧接着,林疏的语音又来了,语速比平时略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是我。我托了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他正好在上海,顺路给你带了点药和吃的。东西放在你房间门口了,应该刚放下。你开门拿一下,别惊动别人。”
原来是这样。
悬起的心落下,随即涌上的是更复杂的情绪。他人在外地,却因为担心她的病,辗转托人,在凌晨时分,将东西悄悄送到她门口。这份心意,比他自己亲自来,更让她心头发烫,也……更觉酸楚。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先从猫眼往外看——空无一人。她轻轻拧开反锁,拉开一条门缝。
一个印着同样药店Logo的纸袋,静静地放在门口的地毯上。袋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饭盒,不是酒店那种,看起来更像是家常用的。
苏恬迅速将两样东西拿进来,关好门,反锁。她靠在门后,心跳如鼓,提着袋子的手微微颤抖。
她先把袋子拿到床头灯下。里面东西很全:几种不同功效的感冒药、退热贴、喉糖,甚至还有一盒泡腾片。每一样都仔细看了说明书,退烧药和感冒药是分开的,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打印的字迹(大概是林疏朋友写的):“按说明服用,多喝水,注意休息。”
字迹工整,没有任何私人信息。
她又打开那个保温饭盒。盖子掀开,一股熟悉而温暖的香气瞬间溢满房间——是姜茶。不是外面买的那种甜腻的冲泡品,而是熬煮出来的,带着老姜的辛辣和红枣的甜香,上面还飘着几颗饱满的枸杞。
饭盒有两层,下面一层,是还温热的、熬得软糯清甜的冰糖炖雪梨。
苏恬看着眼前这两样东西,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砸在饭盒盖上。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记得。记得她上次感冒他送的姜茶,记得小圆给她熬了冰糖雪梨。他甚至……在无法亲自照顾她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把他的关心和叮嘱,无声地传递过来。
她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林疏……谢谢你。药和吃的,都拿到了。”
很快,林疏的回复来了,依旧是文字,仿佛怕语音泄露太多情绪:“嗯。姜茶趁热喝,雪梨也吃点。药按说明吃,别混着吃。量个体温,如果烧过38.5,一定要去医院,别硬撑。”
一连串的嘱咐,事无巨细。
“我知道了。”苏恬擦掉眼泪,回复,“你朋友……没事吧?这么晚麻烦人家。”
“没事,自己人,放心。”林疏回得很快,“他放下就走了,不会有人看见。你喝完早点睡,盖好被子。”
“好。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嗯。晚安,苏恬。”
“晚安,林疏。”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的甜言蜜语,没有倾诉思念。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和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重而甜蜜的牵挂。
苏恬捧着那杯温热的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也抚慰了病中的孤寂。她一口一口吃着雪梨,清甜滋润了干痛的喉咙。
她按照便利贴的说明,吃了药,贴上退热贴,重新躺回床上。身体依旧不适,但心里却像被温暖的泉水包裹着,安定而柔软。
她拿起手机,看着和林疏最后的那几句对话,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普通的药店纸袋和家常保温饭盒。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恋爱”。
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晚餐,没有公开的牵手和拥抱。
只有深夜一条条需要加密的信息,只有辗转托人送达的药品和吃食,只有隔着一千多公里、通过冰冷屏幕传递的、滚烫的思念和关心。
隐秘,艰难,如履薄冰。
可她却觉得,这份藏在阴影里的感情,比任何暴露在阳光下的,都要来得珍贵和坚定。
因为她知道,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同样在为了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握着手机,沉沉睡去。梦里,没有了病痛和孤单,只有云南璀璨的星空,和星空下,那个对她说“等我”的挺拔身影。
第二天,苏恬的烧退了些,但感冒症状还在。她坚持去了片场,状态不算最好,但好在今天的戏份情绪要求不高,勉强撑了下来。
中场休息时,她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裹着厚外套,小口喝着保温杯里林疏托人送来的姜茶——她偷偷把剩下的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带过来。
“苏老师,今天气色好像好点了?”同剧组一个性格活泼的女演员凑过来,叫周婷婷,演苏恬剧里的闺蜜,两人戏外关系也不错。
“嗯,好多了,谢谢婷婷。”苏恬对她笑笑。
周婷婷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握着保温杯的手,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她的小指:“苏老师,你这尾戒好别致啊,之前没见你戴过?素银的,好简约,好看!”
苏恬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周婷婷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凑近了些看。
“真的诶,好简单,但是显得手指好细好白。”周婷婷赞叹,又仔细看了看,“咦,里面好像还刻了字?LS……ST?还有数字?0807?这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纪念日?”
苏恬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她怎么忘了,这戒指内侧刻了字!平时戴着,自己都快忽略了,没想到周婷婷眼睛这么尖!
“没、没什么,”苏恬强作镇定,试图抽回手,脸上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就是……随便买的,觉得好看就戴了。里面的字……可能是品牌缩写和批次号吧,我也不太懂。”
她的解释有点苍白,周婷婷将信将疑,但看她似乎不想多说,也就松了手,没再追问,只是笑着调侃了一句:“苏老师皮肤白,戴银色真好看。不过这种素圈尾戒,现在好像挺流行的,我前几天看热搜,好像有个挺火的CP粉,就在扒他们正主是不是戴了同款素圈尾戒当情侣戒呢,哈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恬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慌乱,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CP粉?扒同款?情侣戒?
难道……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了吗?
她不敢再戴了。下午一有空,她立刻找借口回到休息室,小心翼翼地把尾戒摘了下来。冰凉的金属圈躺在掌心,内侧“LS&ST 0807”的刻字清晰可见。这是他们的开始,是他们隐秘的盟誓,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惊肉跳。
她找来一根细细的红绳,将戒指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贴身戴好。冰凉的金属贴在心口的皮肤上,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仿佛他无声的陪伴。
不能再戴在手上了。至少,在公开场合不能。
她给林疏发了信息,简单说了这件事,语气尽量轻松:“婷婷说我戒指好看,问刻字什么意思,吓我一跳。我取下来挂脖子上了,放心。”
林疏过了很久才回复,大概在忙。只有简短的一句:“嗯,小心点。想你。”
苏恬看着那三个字,摸了摸心口微凉的戒指,轻轻叹了口气。
隐秘的思念,如今连寄托思念的信物,都要藏得更深了。
但思念本身,却像野草,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接下来的日子,苏恬和林疏靠着那个秘密手机,维持着脆弱而坚韧的联系。
联系并不频繁。两人都很忙,作息也常常对不上。有时苏恬深夜收工发去一句“晚安”,林疏可能正在拍大夜戏,直到天亮才回复一句“早安,我刚收工”。有时林疏在片场间隙发来一张荒漠的星空,苏恬可能正在密集拍摄,几个小时甚至半天后才能看到。
但每一句问候,每一张分享的照片,每一条简短的语音,都成了支撑彼此度过漫长忙碌日夜的精神食粮。
他们聊工作,吐槽难搞的导演或苛刻的剧本,分享片场趣事或令人崩溃的NG。他们聊生活,苏恬说上海菜太甜,林疏说西北的羊肉泡馍很顶饱。他们聊琐碎的日常,今天天气如何,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或电影。
唯独很少直白地说“想你”。那两个字太沉重,一旦说出口,积压的思念便会决堤,让本就艰难的分离更加难以忍受。
但他们用别的方式表达。
苏恬在深夜的酒店房间,对着手机小声练习第二天要拍的重场哭戏台词,情绪到了,眼泪掉下来,她录了一小段发过去,附言:“这段总感觉不对,你帮我听听?”
林疏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反复听那段带着哭腔的语音,然后认真给出表演上的建议,最后补一句:“别太拼,注意嗓子。”
林疏在西北的狂风中拍一场重要的追逐戏,满身沙土,收工时脸都被吹得皴了。他拍了一张狼狈的自拍发过去,只露出眼睛以下满是沙尘的下半张脸,配文:“今天吃土管饱。”
苏恬看着照片心疼得不行,跑去药店买了最好的修复面霜和润唇膏,想寄给他,却不知道寄到哪里,也不敢。最后只能回一句:“回去好好洗脸,多涂点油。心疼。”
他们就这样,在各自平行的轨道上忙碌着,靠着指尖传递的微弱信号,确认着彼此的存在,汲取着前进的力量。
直到那天,苏恬在拍一场情绪崩溃的戏时,因为感冒未愈加上连轴转的疲惫,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在片场晕了过去。
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的病房里,手背上打着点滴。小圆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恬姐,你吓死我了!”小圆带着哭腔,“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低血糖,还有感冒没好彻底,要住院观察两天。”
苏恬脑袋还有些昏沉,第一反应是:“戏怎么办?导演是不是生气了?”
“郑导让你安心休息,戏份往后调了。”小圆给她掖了掖被角,“曼姐也知道了,刚打电话过来,把我骂了一顿,说你生病怎么不早说……她说明天过来看你。”
李曼要来。苏恬心里一紧。她生病住院,曼姐肯定会更紧张,盯得更紧。而且医院人多眼杂……
她下意识地去摸枕头边——手机不在。她的工作手机在小圆那里,而那个秘密手机……她记得晕倒前,好像放在戏服外套的内袋里。
“小圆,我的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