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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兄弟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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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午后,曼谷大皇宫。

暹罗新年(宋干节)的余韵尚未散尽,但大皇宫内,属于节庆的那点浮华与喧嚣,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紧绷的肃穆所取代。连日的冬雨暂时停歇,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洗刷过的、近乎病态的苍白,阳光稀薄,穿过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宫殿金色的尖顶和潮湿的庭院里,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映照出一种冰冷的、了无生气的辉煌。

朱拉图刚刚从国王寝宫“节基玛哈帕萨”告退出来。王兄拉玛六世今日精神似乎略好些,但谈话的内容,却比前几次更加直白,也……更加沉重。除了例行询问边境防务与财政筹款的进展,王兄再次提起了“婚事”,语气不再是商榷,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君王的威压与……一种深藏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王弟,你的心意,朕明白了。然,王室之身,不由己心。朕知你与那广州女子情深,然其出身、背景、国籍,皆与礼法不合,更遑论国体。帕翁昭他们所提几位淑女,无论家世、才貌,皆是上上之选,无论选谁,于你,于王室,于暹罗,皆有裨益。你……要好生思量,莫要因私情,误了国本,也……误了自身。” 王兄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菩提树上,声音低沉,却字字敲在朱拉图心头。

他知道,王兄并非不近人情。恰恰相反,王兄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提醒他现实的枷锁与王室的宿命。那些“淑女”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与利益网络,是国王“渐愈”后,重新平衡朝局、稳固王权所必须考量的筹码。而他朱拉图,作为最得力、也最“合适”的亲王,他的婚姻,注定是这盘棋上最重要、也最无可逃避的一子。

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激烈“坦白”或恳求,只是垂首,用沉默表示了最无力的抗拒。王兄也没有逼他立刻决断,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但那沉默中的压力,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胸口的闷痛,随着情绪的起伏和连日的劳累,再次尖锐起来。他强忍着,一步一步,走在返回“绿玉宫”的宫道上。冰冷的石阶,朱红的宫墙,肃立的侍卫,一切都在眼前晃动、模糊。他知道,自己强行催谷精神、雷厉风行的日子,快要到头了。身体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就在他即将踏入“绿玉宫”偏殿的院落时,一个他此刻最不愿见到、却又意料之中会出现的身影,拦在了前方。

是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

他今日没有穿正式的朝服,而是一身深紫色的家常绸袍,外罩一件同色的貂皮坎肩,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属于长者和权臣的、温和而矜持的笑容。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心腹内侍。

“殿下从陛下那里过来?陛下今日圣体可还安泰?”帕翁昭先开口,语气关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国王健康的叔父。

“劳帕翁昭挂心,王兄精神尚可。”朱拉图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脸色是掩饰不住的苍白与疲惫,但眼神依旧维持着平静。“帕翁昭在此,可是有事寻我?”

“也没什么紧要事。”帕翁昭笑了笑,目光在朱拉图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只是见殿下近日为国务操劳,气色似有不佳,心中挂念。正好走到这里,便想与殿下说几句闲话。殿下若不嫌老臣絮叨,我们……进去坐坐?”

“帕翁昭言重了。请。”朱拉图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他知道,这绝非“闲话”。帕翁昭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偶遇”,必有深意。

两人步入“绿玉宫”偏殿。炭火重新添过,室内有了一丝暖意。胡天生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守在门外。殿内,只剩下这对年龄、辈分、立场皆微妙相对的“叔侄”。

帕翁昭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环顾了一下这间陈设清简、却堆满文牍的偏殿,感慨道:“这‘绿玉宫’,还是当年先王(拉玛五世)读书静思的地方,如今殿下在此处理政务,日夜辛劳,倒让老臣想起先王当年勤政的模样。殿下为国事尽心,实乃王室之福,暹罗之幸。”

“帕翁昭过誉。朱拉图才疏学浅,唯知恪尽职守,不负王兄所托罢了。”朱拉图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借着杯壁的温度,暖着冰凉的手指。

“恪尽职守……”帕翁昭点点头,放下茶杯,看向朱拉图,笑容微敛,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恳切,“殿下,这里没有外人,老臣便说几句体己话。你自回国以来,所作所为,老臣都看在眼里。稳住边境,周旋列强,整顿内务,开源节流……桩桩件件,皆是有胆有识,有勇有谋。说句不客气的话,若无殿下这数月力挽狂澜,暹罗今日是何光景,犹未可知。陛下心里,也是明白的。”

朱拉图静静听着,没有接话,等待着他的“但是”。

“但是,”帕翁昭果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殿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雷厉风行,固然解了燃眉之急,却也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惹来了不少猜忌的目光。边境军购,你引入英、美渠道,军部里那些与法、日有旧的人,能舒服吗?追缴欠税,你拿几家勋贵开刀,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能没有怨言?便是这宫中……”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国王寝宫的方向,“陛下圣体渐安,自有重掌乾坤之意。殿下如今……锋芒过露,未必是福啊。”

这是在敲打,也是警告。提醒他,他的“功劳”已经引起了各方的忌惮,包括……正在收回权柄的国王。劝他收敛锋芒,懂得进退。

“帕翁昭教诲,朱拉图谨记。”朱拉图垂下眼睑,语气恭顺,“然边境国防,关乎社稷安危,不敢因私废公。国库财用,系于民生根本,亦不敢稍有懈怠。至于宫中……王兄圣明烛照,朱拉图唯知忠心任事,绝无他念。”

“忠心任事,自然是好的。”帕翁昭似乎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只是,殿下,这‘事’要如何‘任’,其中大有学问。有时候,退一步,或许海阔天空。比如……这婚事。”

他终于,图穷匕见,点明了今日“闲话”的真正目的。

朱拉图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眼,看向帕翁昭。

帕翁昭迎着他的目光,笑容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的慈爱:“陛下与老臣等,为殿下择选的几位淑女,皆是万中无一。无论选了哪一位,对殿下,都是一大助力。颂莎瓦丽小姐,家学渊源,温婉贤淑,其家族在财政界根深蒂固,若得此姻,殿下日后在财经事务上,将如虎添翼。巴莫小姐,将门虎女,英气勃勃,与其联姻,东部边防可固若金汤,军中那些杂音,也会平息不少。至于杜邦小姐……”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若能成此良缘,非但殿下个人前程无量,便是暹罗与法国的关系,也将迎来新局面,边境那些纷争,或许便可迎刃而解。这于国于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朱拉图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默,便继续道:“殿下,老臣知你年轻,或有自己钟情之人。然,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尤其是我辈王室子弟,岂能尽如己意?当以家国为重,以社稷为先。那广州女子……”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惋惜,“听说确是有些本事,然其出身、背景,实非良配。且她远在清国,与殿下身份悬殊,纵有些情意,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当不得真。殿下乃暹罗亲王,未来的国之柱石,岂可因一段露水情缘,而自误前程,辜负陛下与王室厚望?”

这番话,软硬兼施,情理并重,将“家国大义”、“王室责任”、“个人前程”的大帽子,一顶顶压下来,几乎不容反驳。更将玉芙蓉轻描淡写地贬为“有些本事”的“镜花水月”、“露水情缘”,彻底否定了其价值与意义。

朱拉图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冰凉。胸口的剧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意与悲凉。但他知道,此刻发作,毫无益处。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迎向帕翁昭看似慈和、实则充满算计与压迫的目光。脸上,竟也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弱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眸光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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