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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冥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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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芙蓉已换上了一身她自己赶制出来的、极其简单的“喜服”。并非大红的凤冠霞帔,而是一身用素白软缎裁成、只在衣襟袖口滚了极细一道暗红色边的袍子,样式介于旗袍与暹罗传统女服之间,是她凭记忆想象的他可能喜欢的样式。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依旧簪着那枚白玉芙蓉簪,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如雪,唯有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胭脂。

阿四、陈启明、苏怀瑾、雷豹、坚叔,以及冯菊坡,六人肃立在屋内两侧,皆穿着素色深衣,神色凝重,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与肃穆。没有喜乐,没有喧闹,只有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玉芙蓉独自站在案前,面对着空无一人的主位(那里象征性地放着一把空椅,椅上搭着一件朱拉图留在广州的旧外袍)。她手中,紧紧握着那半枚玉环。

时辰到了。

冯菊坡作为在场最年长、也最具“官方”色彩的人,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他没有依循任何正式的婚仪流程,只是用低沉而庄重的声音,缓缓开口:

“今有朱拉图·波旺披萨亲王殿下,暹罗王室之胄,英睿仁孝,为国劬劳,不幸早逝。有女玉芙蓉,广州人士,聪慧贞静,与殿下相识于患难,相知于生死,情谊深重,盟誓已定。然天不假年,阴阳永隔,鸳盟难续。今芙蓉女秉一片痴心,不惧物议,不循常礼,愿以未亡人之身,行冥婚之仪,与殿下魂魄相契,完成前约。天地鬼神,共鉴此心。亲朋好友,在场为证。”

他每说一句,玉芙蓉的身体就微微颤抖一下,但她始终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着那把空椅,仿佛那里真的坐着她的新郎。

冯菊坡说完,对玉芙蓉微微点头。

玉芙蓉上前,端起一杯清酒,缓步走到空椅前,将酒杯轻轻放在椅旁的小几上。然后,她端起另一杯酒,转向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悲戚、或担忧、或肃穆的脸。

“这一杯,”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敬天地,敬鬼神,敬……在场诸位见证。玉芙蓉此生,得遇朱拉图,无悔无怨。今日之后,我便是朱拉图亲王的未亡人。他在,我等他;他走了,我……守着他留下的基业,等他魂兮归来。”

说完,她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清冽的酒液,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湿痕,很快渗入砖缝,了无痕迹。

然后,她走回案前,拿起那半枚玉环,又拿起那枚白玉芙蓉簪。她将玉环紧紧贴在胸口,将那枚玉簪,缓缓地、郑重地,从发间取下。

“拉图,”她对着空椅,低声唤道,这是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如此亲昵地称呼他,声音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绝望,“这玉簪,是你送我的。今日,我把它还给你一半。”

她拿起案上准备好的一把小巧而锋利的金错刀,那是他曾经赏玩、遗留在“竹隐”的旧物。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用刀刃,在那温润的玉簪簪头,那朵雕工精美的芙蓉花花瓣边缘,用力划下一道深深的刻痕!然后,她咬牙用力,竟硬生生将那玉簪,从刻痕处掰断!

“咔嚓”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室内格外刺耳。上好的羊脂白玉,竟被她徒手掰断!断口处,玉质莹白,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凄美。

她拿起那带着芙蓉花头的半截断簪,与那半枚玉环放在一起。然后,将另外半截光秃秃的玉簪杆,重新,缓缓地,簪回了自己发间。

“簪已分,环已半。你一半,我一半。”她望着那空椅,眼中终于有泪水滚滚而下,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死寂,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悲痛、绝望,与完成某种仪式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今生缘浅,但愿来世……你我皆生于寻常人家,再无国仇家恨,权谋算计,可以……堂堂正正地相遇,相守,白头……偕老。”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耗尽了对这尘世最后一点眷恋。

她缓缓跪倒在地,对着那空椅,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礼成。

没有欢呼,没有祝福。只有红烛默默流泪,只有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在室内回荡。

冥婚已成。从此,这世间少了一个在码头挣扎求存的女商人玉芙蓉,多了一个心如死灰、为亡夫守节的“亲王未亡人”。而她与朱拉图那段短暂却炽烈、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也以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却又似乎“圆满”的句号。

众人默默上前,扶起几乎虚脱的玉芙蓉。她靠在阿四怀里,目光涣散,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半枚玉环和半截断簪,仿佛那是她与这冰冷人世,最后的一点、微弱的联系。

然而,就在这弥漫着无尽悲伤与死寂的时刻——

“噔噔噔!”

一阵极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庭院外传来,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内院刻意维持的寂静!脚步声沉重、踉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惶与……某种不可思议的激动?

紧接着,联络处一个负责夜间值守的年轻职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内院月洞门前,脸色是一种见了鬼似的煞白与涨红交织的古怪颜色,手中高高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皱巴巴的电报纸,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奔跑而完全变了调,尖锐地划破夜空:

“董……董事长!冯先生!急……急电!曼谷……曼谷来的!是……是颂猜的绝密加急!刚……刚译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几乎瘫软在地的年轻职员,和他手中那份仿佛重若千钧的电报纸。

玉芙蓉涣散的目光,也猛地聚焦,死死盯向那份电报。握着玉环和断簪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冯菊坡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夺过电报纸,就着廊下昏暗的风灯光,快速扫视。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潮红,拿着电报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冯先生……上面……说什么?”陈启明声音发干,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

冯菊坡猛地抬起头,看向被阿四搀扶着、摇摇欲坠的玉芙蓉,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却如同惊雷般的字:

“电文说……殿下……殿下他……未死!昨夜……昨夜子时过后……突然有了微弱气息……御医……正在全力抢救……情况……极度危急……但……但确有一线生机!”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霹雳,在这刚刚完成“冥婚”的庭院内炸响!所有人都呆若木鸡,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逆转的“噩耗”与“生机”,震得魂飞魄散!

玉芙蓉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一黑,耳边嗡鸣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手中的半枚玉环和半截断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不知是喜是悲是绝望还是希望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手中那刚刚完成的、鲜血淋漓的“婚约”……

未死?一线生机?

那她这刚刚举行的、耗尽所有心力与绝望的“冥婚”……又算什么?

天意弄人,竟至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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