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晨,“竹隐”。
连日的阴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天空却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庭院里的残花败叶,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息。宅院内,那种死寂的氛围非但没有随着玉芙蓉高烧的减退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凝滞、更加……诡异。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悲伤、绝望,以及某种近乎疯狂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玉芙蓉醒了。不是之前那种昏沉噩噩、时睡时醒的状态,而是真正地、彻底地清醒了过来。高烧奇迹般地退去,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苍白,如同上好的细瓷,冰冷,易碎。她独自坐在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素白如雪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瘦削,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影。
她没有看镜中的自己,目光空茫地落在妆台上那几样东西上——那封被泪水反复浸染、字迹已有些模糊的绝笔信,那半枚冰凉沁骨的羊脂白玉环佩,以及……那枚她一直戴在发间的、温润洁白的羊脂白玉芙蓉簪。
阿四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进来,看到她已经坐起,先是一喜:“姐,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随即,看到玉芙蓉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和空洞的眼神,心中又是一紧。
玉芙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半枚玉环,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似乎让她空洞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更深的死寂。
“阿四。”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平稳得让人心头发毛,“去请冯菊坡先生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阿四一愣:“姐,你身体还没好,有什么事,等……”
“现在。”玉芙蓉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去。”
阿四不敢再多言,放下水盆,匆匆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冯菊坡匆匆赶来。他显然已经从陈启明等人那里得知了玉芙蓉病重和暹罗的“噩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与沉重。进入内室,看到玉芙蓉那副形销骨立、却平静得可怕的模样,他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玉董事长,您……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啊。”冯菊坡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恳切。
玉芙蓉缓缓抬起眼,看向冯菊坡。那目光空洞,却又似乎蕴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冯先生,多谢挂怀。我今日请您来,是有一事相求。”
“董事长请讲,只要冯某力所能及,定当尽力。”
玉芙蓉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她用那嘶哑而平稳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与朱拉图亲王殿下,成婚。”
“什么?!”冯菊坡猛地站起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玉董事长,你……你说什么?成婚?和……和朱拉图亲王?可他……他已经……”
“我知道。”玉芙蓉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薨’了。所以,不是寻常的婚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的半枚玉环上,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坚定:“是冥婚。”
冥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内室炸响!冯菊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阿四也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悲痛。
冥婚!与一个已死之人成婚!这不仅是惊世骇俗,更是对世俗礼法、人伦常情的彻底悖逆!更何况,对方是暹罗亲王,身份特殊,此事若传扬出去,必将掀起轩然大波,引来无数非议、猜忌,甚至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玉芙蓉本人,更将身败名裂,为世人所不容!
“玉董事长!你……你冷静些!”冯菊坡急声道,额角已渗出冷汗,“此事万万不可!朱拉图亲王乃暹罗王室,身份尊贵,岂可……岂可行此……此等悖逆之事?且亲王新丧,暹罗国丧期间,更不可能允准此等荒谬之举!此事若传扬开去,于你,于亲王殿下身后清誉,于暹罗王室体面,乃至中、暹两国关系,都将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害!董事长,请你三思,切不可因一时悲痛,行此绝路啊!”
他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试图用现实利害唤醒玉芙蓉。
然而,玉芙蓉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冯菊坡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空茫,却又似乎穿透了冯菊坡,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冯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礼法,体面,名声,利害……这些,我以前也在乎。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拿起那封绝笔信,指尖拂过上面“此生得遇卿,朱拉图无憾。唯恨不能与卿白首,护卿周全”那几行字,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绝望。
“他答应过要娶我,在珠江上,他亲口说的。我也答应过要等他,无论多久。如今,他走了,等不到了。可我们的约定,还在。”
“我不要什么体面,不要什么名声,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只要……完成这个约定。他生前不能光明正大地娶我,死后……我嫁他。生不能同衾,死……求个名分,全了这场相识相知,也全了我这颗……早已随他去了的心。”
“至于暹罗那边……”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惨烈的弧度,“他信中说,‘若得自由……便忘了我,亦无不可’。可他不知道,没有他,我早已没了‘自由’。这冥婚,是我自己的事,与暹罗无关,与任何人无关。我不会张扬,不会设灵堂,不会惊动外人。只需冯先生您,以长者或见证人的身份,在场观礼即可。仪式之后,我会对外宣称,已与亲王殿下在暹罗按王室礼仪成婚,只是殿下病重,未能公开。如今殿下薨逝,我自当为他……守节。”
她早已想好了一切。用一场隐秘的、仅有最核心几人知晓的冥婚,了结自己与朱拉图这段不为世俗所容、却刻骨铭心的情缘。然后,以一个“未亡人”的身份,继续活下去——或者说,继续守着这具早已心死的躯壳,守着他在广州留下的基业,直到……生命的尽头。
冯菊坡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翻江倒海。他既为玉芙蓉这份至死不渝、近乎疯狂的深情所震撼,又为她这惊世骇俗、自绝于世的念头感到无比的痛心与担忧。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玉芙蓉那双空洞死寂、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个女子,心已经死了。如今支撑她的,不是求生之念,而是完成“约定”的执念,是追随而去的死志。阻止这场冥婚,或许能暂时保住她的“名声”,却可能彻底摧毁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借口。
“董事长……你……这又是何苦……”冯菊坡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子,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冯先生,您只需告诉我,愿不愿意,做这个见证?”玉芙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冯菊坡沉默了许久,久到内室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最终,他缓缓闭上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就定在明日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地点,就在这‘竹隐’之内,我的房间。不必张灯结彩,只需一对红烛,两杯清酒。出席者,您,阿四,陈启明,苏怀瑾,雷豹,还有……坚叔。他是看着我父亲和我在码头长大的老人,也算是个见证。”玉芙蓉条理清晰地说道,仿佛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务会谈,而非自己的婚礼——一场与亡人的婚礼。
“我……知道了。”冯菊坡声音干涩。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也……不忍心再阻止了。
正月十九,夜,亥时,“竹隐”内院。
没有一丝灯火透出,整座宅院沉浸在一种刻意营造的、比往日更甚的黑暗与死寂之中。唯有玉芙蓉所居的内室,窗纸上,隐约透出两点微弱跳动的、猩红色的光——那是一对特意寻来的、最小的龙凤喜烛在燃烧。
室内,没有红绸,没有喜字,没有任何寻常婚庆的装饰。只有那对红烛,静静立在案头,烛泪缓缓堆积。案上,摆着两杯清酒,一碟象征性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旁边,放着那封绝笔信,那半枚玉环,以及那枚白玉芙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