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山里的冰雪化得干净,溪水叮咚,一路绕着竹院淌。
玄寂惯常坐在廊下翻那本旧剑谱,阳光落在他白衣上,柔和得几乎没有棱角。顾焚琴在院角翻土,要种些玄寂爱吃的嫩笋,动作轻缓,生怕扰了他。
这般安稳日子过了近百年,连风都变得温顺。
直到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恭敬的呼唤:
“仙尊……顾先生。”
顾焚琴手上的锄头一顿,抬眼望去。
门外立着一个年轻修士,衣着是清玄殿的样式,眉眼间还有几分当年灵溪小弟子的影子,只是早已褪去青涩,修为沉稳,气度端方。
是清玄殿如今的宗主,灵澈。
玄寂也缓缓合上书,抬眸看去,神色平静无波。
灵澈走上前,规规矩矩躬身一礼:“弟子灵澈,拜见玄寂仙尊,拜见顾先生。宗门长老们托我前来,问二位……是否愿意回清玄殿一趟。”
顾焚琴擦了擦手上的泥,走到玄寂身边站定,自然而然地挡在他半步之前,语气淡而疏离:“清玄殿有你坐镇,足够了。”
灵澈垂首,语气诚恳:“弟子无能,撑不起宗门。这些年,修真界虽太平,可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缺一位能镇住场面的人。长老们都说,唯有玄寂仙尊,才配做清玄殿之主。”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而且……当年参与非议仙尊与顾先生的长老,大多已仙去。余下之人,心中皆有愧,想亲自向二位致歉。”
玄寂指尖轻轻摩挲着剑谱封面,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顾焚琴。
顾焚琴立刻转头看他,眼神瞬间软下来,语气放得极低:“师尊想回去看看吗?若是不想,我们便不见。”
百年归隐,他早已不在乎什么宗门地位、修真界颜面。
只要玄寂说一句不,他能立刻关上院门,从此与清玄殿再无瓜葛。
玄寂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迁就,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去一趟吧。”他轻声说,“毕竟……是我待了三百年的地方。”
顾焚琴一怔,随即点头,声音温柔:“好。师尊去哪,我便去哪。”
灵澈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弟子这就安排云舟!”
三日后,云舟落在清玄殿山门外。
百年不见,清玄殿依旧云雾缭绕,仙气缥缈,只是少了几分当年的森严,多了几分沧桑。
一路行去,弟子们见到玄寂,皆是一惊,随即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却再没有半分当年的鄙夷与非议。
大殿之上,几位白发长老齐齐起身,对着玄寂深深一揖。
“老臣等,当年糊涂,错怪仙尊,错怪顾先生……在此赔罪。”
玄寂站在殿中,白衣胜雪,神色清淡:“都过去了。”
一句轻描淡写,便翻过了百年前的流言蜚语,翻过了两世的伤痕。
长老们唏嘘不已,看向顾焚琴的眼神,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孽徒”二字,只剩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