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在教室里,亲眼看见那两个人在哄笑声里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然后像被火烧一样冲出了教室。
现在他们躲在这个臭气熏天的隔间里,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砸在门板上。
“开除就开除……”沈驰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破罐破摔的倔强,“大不了我们一起走……总比在这里被人戳脊梁骨强……”
“可是我爸妈……”林野的哭声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他们会打死我的……”
温烬抬眼,看见天花板上的监控灯正幽幽亮着。
他没进去,只是慢悠悠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指尖绕成圈。
这所学校的规矩从来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每一个想越界的人。
而林野和沈驰,是第一个被网住的猎物。
他把烟摁灭在墙角的砖缝里,转身走向教学楼。
阳光透过香樟叶洒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的哄笑和窃窃私语像被掐断的电流,瞬间安静下来。
林娜站在讲台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的红笔在教案上戳出一个个小洞。看见温烬进来,她几乎是咬着牙开口:“温烬,你刚才去哪了?我让你去找主任盖章,你说你去上厕所——你是去厕所抽烟了吧?”
她抬手指向天花板,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别以为我不知道!男厕里都装了监控,你那点小动作,早就被拍得一清二楚!”
教室里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偷偷抬眼打量温烬的脸色。
温烬慢悠悠走到自己座位旁,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烟灰。他抬眼看向林娜,嘴角勾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老师,监控拍得到我抽烟,拍不到别人在厕所里打人吗?”
林娜的脸瞬间涨开:“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们班整整扣了10分!这个月的文明班级评比,全泡汤了!”
“10分啊……”温烬重复了一遍,像是在仔细掂量这个数字的重量。他靠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松垮地敞着,眼神里带着点嘲讽的凉,“我上次月考,年级第一,给您拿的奖金,够扣多少个10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教室听见:“10分,不就是10块钱吗?您要是心疼,我给您补上。”
林娜的嘴唇哆嗦着,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坐在靠窗角落的陆放,悄悄攥紧了手里的笔。他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个学校竟然这么畜生,但他是个软性子,也只能忍了。
下课铃恰在此时炸响,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林娜狠狠瞪了温烬一眼,抓起教案摔门而去——她清楚,对着这位年级第一的疯批,再多说教也只是自讨没趣。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窃笑声和议论声卷成一团,往陆放耳朵里钻。他把脸埋进臂弯,鼻尖抵着冰凉的桌面,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连日的紧绷和不安压得他喘不过气,没一会儿,意识就顺着黑暗滑了下去。
他梦见了那个浸在酒气里的傍晚。
客厅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父亲瘫在沙发上,空酒瓶滚在脚边,玻璃碴子碎了一地。他缩在玄关的鞋柜后,手里攥着刚发的满分试卷,指节捏得发白。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父亲的吼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他耳膜发疼,“要不是你妈生了你,她怎么敢跑?怎么敢去找别的男人?!”
酒瓶“哐当”砸在他脚边,酒液溅在他的校服裤上,凉得刺骨。父亲踉跄着扑过来,粗糙的手掌掐住他的后颈,把他往墙上撞:“你跟你那个贱妈一模一样!留着你就是个祸害!”
疼。
后颈的骨头像是要碎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盯着父亲通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厌恶——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因为他是那个“出轨女人”生下来的孩子。
画面猛地撕裂,又切回了梅溪中学的操场。
林野和沈驰被教导主任架着,校服上沾着草屑和泥土,头埋得低低的,连耳朵尖都在发抖。周围的人围成一圈,手指戳着他们的后背,唾沫星子飞溅:“恶心死了”“活该被开除”“同性恋就是怪物”。
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撞在围栏上,抬头就看见教导主任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正看着他,嘴角勾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那眼神像在说:你也会变成这样。
“我,我不是…”
他猛地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凉得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堵着一团发不出来的哽咽。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刷题,阳光透过香樟叶,在他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感觉到后颈的钝痛,还能闻见父亲身上的酒气,还能听见那些扎人的议论。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前排的学生,各聊各的,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温烬忽然转了头,视线直直撞进他泛红的眼眶里。
陆放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臂弯,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怕。
怕自己会变成林野和沈驰,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怕父亲的巴掌,更怕……怕自己连“好好活着”都成了一种罪过。
他埋在臂弯里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直到上课铃再次尖锐地响起,才猛地抬起头——不过六分钟而已,他却像在噩梦里熬了一整个世纪。
后颈还残留着被掐住的钝痛,鼻尖萦绕着散不去的酒气,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陆放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把快要溢出来的湿意憋回去,低头盯着摊开的课本,字里行间却全是梦里父亲通红的眼和林野他们垂着的头。
前排的温烬抬了抬眼,余光扫过角落那个绷得像根弦的背影。对方的耳朵尖还泛着红,握笔的手紧得指节发白,连脊背都绷成了一道僵硬的直线,温烬内心在想:他不会有什么中二病吧?
他没说话,只是慢悠悠转了转手里的笔,目光又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窗外香樟叶被风吹动的轻响。陆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黑板上,可每一个字都像在重复梦里那句扎人的话:
“你个丧门星。”
这只是六分钟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