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温烬睁着眼睛。
上铺传来陆放均匀的呼吸声,安眠药总算起了作用。温烬侧过头,看着从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在陆放脸上切出一道苍白的明暗交界线。
陆放睡得真沉。眉头都不皱了,嘴唇微微张着。
温烬想起医务室里那个撞墙的李书远。
那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沉闷、黏腻,还带着点让人牙酸的骨裂声。教导主任当时脸色白得像纸,而王景超就那么站着,嘴角挂着笑。
"他们原来是同性恋。"
温烬在心里默念自己说过的话,突然觉得可笑。他当时真以为撞破了什么私情现场。
床板轻微震动,陆放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温烬没听清,但看着那他无意识蜷缩起来的睡姿,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流浪猫——也是这般,哪怕在睡梦中,也要把身体团成一团。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偷偷藏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眯了眯眼。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是:
「温烬同学,我是王传峰。明天午休,实验楼天台,单独来。」
温烬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塞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发呆。那霉斑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他笑。
凌晨五点,温烬已经坐起身。
他动作很轻,但陆放还是醒了——或者说,是惊醒。那孩子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两秒,才聚焦在温烬脸上。
"……几点了?"陆放的声音哑得厉害。
"五点。"温烬一边套校服一边瞥他,"你继续睡,还能睡5分钟"
陆放撑着床沿坐起来,脸色比昨晚好看了些,但眼底还是青的。他摇摇头,声音很轻:"睡不着了,一醒就……就睡不着了。"
温烬没接话。他知道那种滋味——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透不过气,明明累得要死,却死活进不了睡眠。
"那起来洗漱。”
温烬转过身,看见陆放还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赶紧的,"他打断陆放正在发抖的身体,"五点二十要集合跑操,迟到要扣班级分。"
陆放连忙抹了把眼睛,跳下床。
梅溪高中的清晨是被喇叭撕开的。
五点半,跑操音乐准时炸响。温烬站在队伍里,看着周围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突然觉得这场面荒诞得像某种宗教仪式——几千个睡眠不足的青少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绕着操场转圈。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陆放跑在温烬旁边,气息明显不稳。昨晚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他脚步有些飘,好几次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跟。
"撑不住就请假。"温烬压低声音。
陆放摇摇头,咬着牙跟上节奏。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温烬注意到操场边缘站着几个人。教导主任王传峰,还有……王景超。
他此刻正穿着一身深灰色衬衫,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看着跑操的学生,目光像是在挑选猎物。
温烬感觉到陆放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看他。"温烬不动声色地往陆放身侧挡了半步,"跑你的。"
陆放低低"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
但王景超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他的视线穿过晨雾,落在那个苍白瘦削的少年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温烬看得清清楚楚。
那笑容让他想起昨晚医务室里,王景超踢着床腿说的那句话——"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早自习是英语。
林娜站在讲台上,用余光看陆放还有没有再次晕倒的迹象。
"把月考卷子拿出来,"林娜的声音带着沙哑,"阅读理解,c篇,我讲讲错误率最高的几道题。"
教室里响起哗啦啦的翻卷声。
温烬没动。他的卷子没什么好看的。他侧过头,看见陆放正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找。
陆放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这脑子真是越来越不经用了,我忘了我没月考。”
温烬把卷子推过去:“给。”
陆放低头去看题目。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集中,目光在卷面上游移,迟迟落不到实处。
温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而是控制不住的震颤。
"陆放。"林娜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来回答,这篇的主旨是什么?"
陆放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张着嘴,嗓子却像被卡住一样。
"作者…"陆放的声音依旧发颤,但好歹有了内容,"作者对城市化进程的反思,以及对…对乡村消失的惋惜。"
林娜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稍霁:"坐下吧。下次集中注意力,别总是魂不守舍的。"
陆放如蒙大赦,跌坐回椅子上。他的后背已经湿透,校服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温烬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下课去医务室,就说头晕。我陪你去。"
陆放看着这行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在纸上写:"不去…那个疯子万一找我怎么办"
温烬挑了挑眉,继续写:"疯子已经不在了。昨晚校长来处理了。"
陆放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惶和疑问。
温烬没再写字,只是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李书远。"
陆放的脸色瞬间惨白。
课间操的时候,温烬真的拉着陆放去了医务室。
不是去看病,是去确认一件事。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消毒水的气味,比昨晚淡了许多。温烬推开门,看见那个值班医生正坐在桌前写病历,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们,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你们……有什么事?"
"他头晕,"温烬把陆放往前推了半步,"我陪他来量个血压。"
医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温烬脸上:"行,过来坐。"
陆放坐在床上,看着医生给他绑血压计袖带。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床底瞟——只有一团废弃的纱布,和昨晚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血压偏低,"医生收起听诊器,"注意休息,补充营养。"
温烬靠在门边,状似无意地问:"昨晚那个…病人呢?"
医生的手猛地一抖,血压计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向温烬:"你……你说什么?"
"床底那个,"温烬的声音很平静,"李书远。他去哪儿了?"
医生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看温烬,又看看陆放,最后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在说:"你们……你们快走。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别问了,赶紧走!"
"怎么没关系?"温烬往前走了半步,"我亲眼看见他撞墙。我亲眼看见校长和主任——"
"闭嘴!"医生突然厉声喝道,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压低声音,"求你了,小同学,别说了。你想害死我吗?"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李书远……李书远已经被转走了,转到精神病院去了。校长亲自办的,手续齐全,跟学校没关系,他也根本没死。"
温烬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那王景超呢?一点事都没有?"
医生惨笑一声:"事?什么事?李书远是自己学习压力太大,精神失常,跟王老师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疯跑进医务室的,没人强迫他。"
"温烬,"陆放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奇异的镇定,"我们走吧。"
温烬转过头,看见陆放正从床上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他走到温烬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我没事了。"
医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对,走吧,快回去上课。"
温烬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医务室里有盐酸舍曲林,对吧?"
医生的身体僵住了。
"那些药,"温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给谁准备的?"
“那些药只是学校进错的而已…”
温烬也没指望有回答。他拉着陆放的手腕,走出了医务室。
温烬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是昨晚剩下的,已经被压弯了。他试图把它捋直,但没能成功,只好捏在手里把玩。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陆放站在他旁边,小声问。
"初三。"温烬把烟凑到鼻尖闻了闻,"压力大的时候来一根,能清醒点。"
"学校不是不让……"
"学校不让的事多了。"温烬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不让抽烟,不让谈恋爱,不让翻墙,不让买安眠药。结果呢?该抽的抽,该谈的谈,该疯的疯。"
陆放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