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写五分钟。"她说,"写不完的,中午留下。"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温烬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他转过头,看见陆放也写完了,正靠在椅背上,轻轻揉着手腕。
"手酸?"温烬低声问。
陆放点点头:"有点。"
"习惯了就好。"
陆放笑了一下,很淡:"嗯。"
五分钟过去,孙婉终于说:"停笔。李浩,收卷。"
孙婉拿着一叠默写纸,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教室里的人开始动弹,温烬站起身,对陆放说:"去食堂?"
陆放点点头,把笔放进笔袋。
食堂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少很多。
温烬端着餐盘,扫了一眼窗口里的菜。花菜,炒得发黄。
陆放跟在他身后,也打了花菜和米饭。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温烬夹了一个花菜。
嚼了两下,他停住了。
"怎么了?"陆放问。
温烬没说话,只是把嘴里的花菜吐到餐巾纸上。那里面有一条虫子,已经被炒熟了,蜷缩成一个小小的C形。
陆放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别吃了。"温烬说,"去小卖部。"
陆放放下筷子,跟着温烬站起来。两人把餐盘倒进泔水桶,走出食堂。
小卖部在教学楼后面,一间铁皮搭的棚子,里面摆满了方便面、饼干和饮料。温烬走到冰柜前,拿出两份卷面皮,又拿了两瓶矿泉水。
"多少钱?"他问老板。
"十二。"
温烬付了钱,把一份卷面皮递给陆放。陆放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感觉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快点吃。"温烬说,"还有十分钟。"
他们两个几乎没有咽的吃了。
"走吧。"温烬说。
两人快步走回教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坐满了人,所有人都低着头,空气里一股紧绷的味道比早上更重了。
与此同时,在一班的教室里,孙婉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把木质戒尺。
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一个座位上。那里坐着许知意,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许知意。"孙婉说,"你上来默写。"
许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她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化学式。
孙婉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左耳上。左耳垂裂开了,分成两半,中间有一道深深的血痕。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但裂缝还在。
孙婉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盯着那个裂开的耳垂,盯着那道血痕,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厌恶,最后变成愤怒。
"你的耳朵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许知意的手一抖,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问你话!"孙婉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耳朵怎么回事?"
"……王老师……"许知意的声音很轻,"王老师说不让戴耳环……"
"所以他就给你扯下来了?"
许知意没说话。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讲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孙婉盯着她,盯着那个裂开的耳垂,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她伸出手,手指捏住许知意耳垂的一半,用力一揪。
许知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敢躲,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丢人。"孙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一班丢我的脸。"
她的手指又用力了一些,许知意的耳垂被揪得变形,裂缝变得更大了,血从痂里渗出来。
"孙老师……"许知意的声音发抖,"疼……"
"知道疼就好。"孙婉松开手,"记住这个疼。在一班,不许有任何差错,你戴耳环,就是瑕疵。你让王老师给你扯下来,就是丢我的脸。"
她转身走回讲台,戒尺在掌心重重地敲了一下:"继续默写。"
许知意站在黑板前,手指攥着粉笔,指节发白。她的眼泪还在流,滴在讲台上,和血混在一起。
"下去。"孙婉说,"中午来我办公室,继续抄。"
许知意走回座位,脚步虚浮。她坐下来,捂着左耳,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孙婉没看她。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狂热:"记住,在我的监督下,不允许有错。"
她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很重。许知意坐在座位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让血和眼泪混在一起。
中午的交换默写结束,王景超和孙婉各自回到自己的班级。
孙婉走进12班的时候,脸色阴沉。她把默写纸摔在讲台上:"李浩,宣布错误情况。"
李浩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那张记录着错误名单的纸。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李萌,错两道题。周晓晓,错三道题……"
他念完一串名字,最后说:"温烬,全对。陆放,全对。"
孙婉的目光扫过温烬和陆放,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容:"不错。继续保持。"
她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很重。李浩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温烬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陆放在旁边整理默写纸,动作很轻。
"刚才下课的时候,"陆放突然说,"我去看了学校的公告。"
温烬转过头:"什么公告?"
"晚餐食谱。"陆放的声音很轻,"中午的菜其实还挺正常的,就是花菜里有虫。但晚上的菜……"
他顿了顿,眉头轻轻皱起来:"火龙果炒香蕉。这能吃吗?"
温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但确实是笑:"这学校食堂是疯了吧?"
"我也不知道。"陆放说,"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中午和晚上差别这么大。"
温烬收起笑容,靠在椅背上:"晚上小卖部的卷面皮应该也卖完了。"
"嗯。"
"那再翻墙出去?"温烬提议,语气随意。
陆放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我现在……不太敢翻了。"
"为什么?"
"孙婉管得严"陆放的声音很轻,"老张查得也紧了,万一被抓到……"
他没说完,但温烬明白他的意思。
"安眠药快吃完了?"温烬突然问。
陆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还剩两片。"
温烬转过头,看着陆放的眼睛。
温烬本来想安慰他,想说"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去"。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那我再给你带盒安眠药吧。"
陆放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
"反正也要翻墙出去买吃的。"温烬说,语气平淡,"顺路。"
陆放看着他,声音很轻:"……谢谢。"
温烬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讲台上的钟。还有十分钟,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
"走吧。"他说,"回座位。"
两人站起身,走回座位。下午的课表全是需要背诵的科目。温烬坐在座位上,从抽屉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到要背的那一页。
陆放在旁边,也在翻书。他的动作很轻,但温烬能听出他呼吸有些乱。
"紧张?"温烬低声问。
"有点。"陆放承认,"下午要背的东西太多了。"
"背不完的。"温烬说,"尽力就行。"
陆放笑了一下,很淡:"嗯。"
下午的课比上午更压抑。
文科实在是催眠,但是孙婉一直在监视着他们,根本不敢睡。
下午的课上完,整个魂魄像从身体里剥离了一样。
温烬他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
"走吧。"温烬突然说。
陆放转过头:"去哪?"
"翻墙。"温烬站起身,"趁现在没人。"
陆放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去了。你自己小心。"
温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拿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教学楼后面,那截矮墙还在。温烬踩住砖沿,身形一纵,翻了出去,往药店的方向走。
温烬小跑买了两盒安眠药,又买了两份面皮,他把东西塞进包里,快步往回走。
翻回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温烬落在地上,快步往教学楼走。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但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都在低头看书。
温烬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盒安眠药,递给陆放。
陆放接过药,手指在铝箔上摸了摸。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药塞进抽屉里。
"还有吃的。"温烬把卷面皮递过去,"快吃,要上课了。"
他们很快就吃完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温烬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陆放也吃完了。
"谢谢。"陆放说,声音很轻。
温烬没说话。
"温烬。"陆放突然说。
"嗯?"
"你说,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温烬的笔尖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陆放的眼睛。
"不知道。"温烬说,"但总会结束的。"
陆放笑了一下,很淡:"嗯。"
两人没再说话。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温烬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等待。藏住。活下去。」
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