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跑到12班后门时,铃声正好响起。上课了,但他们已经迟到了至少五分钟。
"报告。"温烬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喘,在走廊里回荡。
教室里只有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于稳坐在讲台上,低着头写教案,她没抬头,仿佛没听见。
"报告。"温烬又喊了一声,加重了语气,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
前排有人小声提醒:"于老师,外面有人。"
于稳终于抬头,戒尺敲了敲桌面,那声音清脆:"不是说不要迟到吗?蹲墙边扎马步去,和那个女生一起。"
温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墙边蹲着周晓晓,头顶两本厚书,手里还扶着一张卷子,蹲马步的姿势让字迹歪歪扭扭。她的刘海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嘴唇抿得发白。
温烬和陆放正要往墙边走,于稳看清了他们,又开口:"等等。"
她放下红笔,目光在他俩脸上,两个男生都喘得厉害,脸颊泛红,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校服外套上还有翻墙时蹭的灰。却莫名地……好看。一个散漫里藏着锐气,一个清秀得近乎脆弱。
"算了,"于稳摆摆手,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你俩回位吧。女生我要求严苛些,是为了她们好。男生嘛,心思该放在正途上,这种惩罚对你们没用。"
陆放没动。他看着周晓晓头顶的书,突然说:"老师,男女平等。我和温烬应该一起扎马步。"
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温烬侧头看他,嘴角微微一动,眼神里带着某种赞赏。陆放终于明白了,明白这种"优待"本身就是另一种压迫。
于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行,一视同仁,周晓晓,你回位吧。"
周晓晓站起来时腿在抖,书从头顶滑落,砸在地上,她弯腰去捡,陆放已经蹲了下去,把书递给她。周晓晓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温烬和陆放走回自己的位置,于稳低头继续写教案。
温烬从抽洞里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陆放。陆放展开,上面是温烬潦草的字迹"终于明白了?"
陆放提笔在底下写:"明白了。优待是笼子,和惩罚一样。"
纸条传回去,温烬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栋居民楼里,黄玉正抱着三个月大的王二虎,瘫坐在客厅地板上。
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黄玉的手在抖,她摸过体温计,四十度,已经烧了快半小时。孩子的哭声很弱,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嘶哑。
"王景超!"她对着手机喊,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在割喉咙,"二虎不行了,你快点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王景超的声音很平淡:"我在批卷子,走不开。"
"你儿子要死了!"黄玉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四十度!他烧到四十度了!你再不回来,他就……"
笔尖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滑动:"我花了三十分钟回去,他也一样。你叫救护车。"
"我打了!他们说最近的车也要二十分钟!"黄玉的声音带着绝望,"王景超,我求你了,你快点回来……"
"那就等。"王景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或者你抱着他跑到小区门口,拦出租车。"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黄玉听着那声音,眼泪砸在王二虎的额头上,瞬间被蒸干,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她爬起来,胡乱抓了件外套裹住孩子,跌跌撞撞地冲出门。
三十七分钟后,王景超出现在医院急诊科的走廊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黄玉坐在塑料椅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看见他,她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你怎么才来?"
王景超没回答,径直走向抢救室的门。值班医生正好出来,是个年轻男人,脸色发白,额头有汗,白大褂上沾着一点血迹。他看见王景超,脚步顿了一下:"你们先坐一下,孩子我们已经在抢救了。烧太久,情况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王景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
医生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可能有后遗症。脑损伤,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救不过来。"医生的声音低下去。
王景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身走回黄玉身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黄玉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他伸手揽住她的肩,不带任何温度。
"会没事的。"他说,声音里没有温度。
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
黄玉瘫在椅子上,她抬头看他,突然发现这张脸很陌生。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我去办手续。"王景超松开她,转身往缴费窗口走。
王景超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叠单据,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把黄玉扶到长椅上,自己坐在旁边,双手再次交叠。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照得他的脸没有血色。
"许知意,"黄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把她调到你的班了?"
王景超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停顿很轻微:"嗯。你之前让我多照顾她。"
"我是让你照顾她,不是让你……"黄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她承受压力不行的,你明明知道。她在我班上的时候,连月考排名下滑都会哭,整晚整晚地睡不着。你怎么能把她放到你的班里?你怎么能……"
王景超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她后背发凉。
"你紧张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残忍的玩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给我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你还好意思说。"
黄玉的脸瞬间惨白:"什么……什么绿帽子?你不会是指我和许知意吧?她只是我的学生,而且我们都是女生,怎么可能……"
"我又不是傻子。"王景超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许知意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我也在场。那里的工作人员会查看患者性别,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黄玉的嘴唇在抖,她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边缘。
"她是双性人。"王景超说,"你早就知道,只是你想骗我。你想让我养别人的孩子,还想让我感激你?"
"二虎烧了这么久,"王景超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很容易死的。你明白吗?"
"不……"黄玉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不要害二虎……我也是被逼无奈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刘尚恩的那点事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
王景超的表情变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失态,虽然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睛眯了眯,然后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不响,但疼。那是一种钝痛,从脸颊蔓延到耳朵。
"我这么多年那些见不得光的奖金,"王景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花了?我养着你,你却给我戴绿帽子?"
黄玉捂着脸,眼泪流下来,但脑子突然清醒了,她看着王景超,突然说:"许知意虽然是双性人,但她没有男性生殖能力。这个孩子不是她的,你杀了二虎,你会后悔的。"
王景超的手悬在半空,第二巴掌没有落下。他看着黄玉,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慢慢坐回去。
"不是她的?"他问,声音低下去,"那是谁的?"
黄玉没回答。她只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景超凑近她,脸上又挂上那种温和的笑容,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老婆,刚才不是故意的。你告诉我,这个孩子是谁的,好不好?"
黄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发出气声,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王景超没听清。
"什么?"他皱眉,身体前倾。
这次他勉强能听到一句话:“他算你的小叔子呢…”
王景超站起来,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小叔子是什么意思。"
屏幕亮起来,答案跳了出来:小叔子,即爱人的弟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黄玉,眼睛半闭,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王景超把手机塞回口袋,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好。
"刘尚恩,"他轻声说,"是你弟弟?"
黄玉的眼睛睁大了,他没想到王景超这么傻,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我哪算你的爱人啊?"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医疗器械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