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光被积雪滤成一片淡青，落在窗帘缝隙里，陆放是被冻醒的，鼻尖抵着温烬的后颈，能清晰摸到对方肩的轮廓，被子被两人卷得歪歪扭扭，大半都裹在温烬身上，他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却没让他觉得难受。

温烬还睡着，呼吸轻浅，头发乱蓬蓬地蹭在枕头上，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陆放没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鼻尖轻轻贴着对方的皮肤，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混着雪气的味道，心里那股悬了一整夜的慌，慢慢沉了下去。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

王景超的短信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寒假后转学，温凌、温琪，还有他自己，都要被塞进那个吃人的班级。他闭着眼都能看见画面。

可温烬就躺在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腰上，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陆放轻轻动了动，想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一点，刚一抬手，温烬就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靠了靠，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埋进他怀里。

陆放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能感觉到温烬的头发蹭着他的锁骨，呼吸打在他胸口，温热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含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声音咽回去。

“冷……”温烬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手往他衣服里钻了钻，摸到温热的皮肤，才安分下来。

陆放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烧得滚烫。

他不敢动，就这么任由温烬抱着，睁着眼看天花板，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看窗帘上淡淡的纹路。时间走得很慢，慢到他能清晰数清温烬的每一次呼吸，能感觉到对方睫毛轻轻颤动，能摸到他手腕上淡淡的、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彻底亮了，雪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温烬终于醒了，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神还带着没散的睡意，懵懵的，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抱着谁。

他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温烬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醒多久了？”

“刚醒。”陆放说谎，声音有点发紧，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发烫的脸，“雪停了。”

温烬顺着他的话往窗外看，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屋顶、树梢、街道，全被雪盖着，干净得不像话。阳光照在雪上，反光有点刺眼，却让人心里敞亮。

“五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温烬低声说，收回手，坐起身，“今天除夕。”

陆放跟着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下的青淡了些，眼神却依旧藏着心事。他看着温烬的侧脸，看着对方伸手揉了揉头发，动作随意又自然，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他还有14天。

陆放低下头，手指攥着床单，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压着喉咙里的哽咽。

“怎么了？”温烬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转过头看他，眉头微蹙，“又不舒服？”

“没有。”陆放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笑容很浅，“就是有点饿。”

温烬没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起身下床：“我去烧水，你把床收拾一下。昨天买的菜还在桌上，今天包饺子。”

陆放“嗯”了一声，看着温烬走进卫生间，听着里面传来水龙头的水声，才慢慢松了口气。

客厅很小，收拾得干净。昨天买回来的食材摆在桌上，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雪景朦朦胧胧的，添了几分烟火气。

温烬烧好水，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陆放，自己捧着另一杯，靠在桌边，看着窗外。

“你以前过年，都怎么过？”温烬突然问。

陆放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心里一紧。他以前的年，从来都不叫过年。父亲喝醉了就摔东西，骂他，家里永远是冷的，没有一点年味。

他顿了顿，轻声说：“就……在家待着。”

温烬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面粉：“和面吧。我不会，你教我。”

陆放放下杯子，走过去，接过面粉，倒在盆里，一点点加水。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沾了点面粉，白白的。温烬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伸手也想帮忙，结果刚碰面粉，就撒了一点在桌上。

“笨死了。”陆放忍不住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温烬挑眉，没反驳，只是乖乖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水，递个抹布。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身上，落在散落的面粉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麦香，安静又安稳。

和面、醒面、调馅，两人分工做着，没怎么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陆放切菜，刀工很细，温烬就站在旁边剁肉馅。

“馅少放一点盐，你口味淡。”陆放突然说。

温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讶异：“你记得？”

“嗯。”陆放低着头，继续切菜，“上次吃食堂，你把盐多的菜都挑出去了。”

温烬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乖乖少放了一点盐。

馅调好，面也醒好了。陆放把面团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揉匀，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温烬站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做，结果剂子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还粘在刀上。

陆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刀，自己切。温烬就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看着他的动作，呼吸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陆放的耳尖又红了，手微微抖了一下。

“你离我远点。”他低声说。

“为什么？”温烬故意逗他，往前又凑了凑，“我看你怎么切。”

“你挡着光了。”陆放找借口，声音发紧。

温烬低笑一声，没再逗他，往后退了一点，靠在案板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阳光落在陆放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浅棕色，侧脸线条干净，手指灵活地揉着面，安静又温柔。

这是温烬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过年的感觉。

他的家从来都是冷的。过年永远是争吵、算计，连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他看着陆放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想就这样一直下去。

可他也察觉到了，陆放最近很不对劲。

频繁的走神，夜里的失眠，身上偶尔沾到的烟味，还有那句“我做了一件事，你可能会恨我”。温烬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而陆放瞒着他，一个人扛着。

他没问。

他怕问了，就打破了眼前这点难得的安稳。

陆放把剂子切好，开始擀皮。他的手很巧，擀出来的皮又圆又薄，大小均匀。温烬学着包，结果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还漏了馅，沾得满手都是。

“你这包的是饺子？”陆放看着他案板上的“作品”，忍不住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温烬看着他的笑，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第一次包，那咋了，至少没散架。”

“散架只是时间问题。”陆放毫不留情地拆台，伸手拿过他手里没包好的饺子，重新捏了一遍。

两人就这么包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陆放包得认真，额角渗出一点薄汗，温烬伸手，轻轻帮他擦了擦。

陆放的身体猛地一僵，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错愕。

温烬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下，才收回手，耳尖微红：“沾到面粉了。”

陆放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心跳却快得不像话，手指都有点不听使唤。他能感觉到温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自己看不懂的情绪，让他心慌，又让他舍不得躲开。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

他怕说了，温烬会恨他，会推开他，会把眼前这点温暖彻底打碎。

陆放咬着下唇，把心里的话死死压下去，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温烬察觉到他的情绪又沉了下去，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一个饺子，慢慢包着，尽量不让自己打扰他。

包完饺子，已经快中午了。陆放下锅煮饺子，水烧开，饺子一个个下锅，在锅里翻滚着，慢慢浮起来，香气飘满整个小屋。

“煮多点，吃不完下午煎着吃。”温烬说。

“嗯。”陆放应了一声，往锅里又下了几个。

饺子煮好，盛在两个碗里，冒着热气，香气扑鼻。陆放还给温烬倒了点醋，放在他手边。

“吃吧。”陆放说。

两人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吃着。

吃完午饭，陆放收拾碗筷，温烬想帮忙，被他推开了。

“你去歇着，我来。”陆放说。

陆放收拾完，走回来，坐在温烬旁边，两人并肩靠着墙，看着窗外。雪已经化了一点，屋檐上滴着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下午干嘛？”温烬问。

“不知道。”陆放说，“随便待着。”

温烬想了想，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牌，是昨天在超市顺手买的：“打牌？”

陆放看了看牌，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床上，面对面，开始打牌。温烬牌技不好，输多赢少，每次输了，就皱着眉，看着手里的牌，一脸不服气。陆放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