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枝雨把那瓶胃药带回楼上,搁在床头柜上,和五年前的那枚弹壳摆在一起。
弹壳是勃朗宁M1910的,铜质,已经氧化发暗。他从虹口下水道爬出来那天,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后来换了三个住处,扔了很多东西,这枚弹壳一直跟着。
今夜他把药瓶搁在旁边,看了很久。
瓶子和弹壳,一个是槐烬给的,一个是他自己的。两样东西摆在一块儿,居然意外地协调。
窗外雨停了,弄堂里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猫叫。濯枝雨躺下,胃不疼了,人却睡不着。
他想起五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不叫濯枝雨,也不是教书先生。名字、身份、来路,全换了三茬,换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本叫什么。虹口那一枪打出去之前,他的上线说:“这一枪打完,你就得消失。”
他问:“消失多久?”
上线说:“也许一辈子。”
他说行。
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岁,觉得自己什么都豁得出去。
后来的事他很少想。下水道里的四个时辰,臭水淹到胸口,老鼠从腿上爬过去。他捂着伤口不敢动,听着头顶上日本兵的皮靴声来来去去,一遍一遍数自己的呼吸。
从下水道出来之后,他的上线已经死了。
组织断了线,他成了断了线的风筝。没人知道他活着,他也不能去找任何人。上海滩几百万人,他像一个影子,飘来飘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后来他找了一个落脚的地方——法租界的石库门,二楼前楼,窗户朝东,每天早上一打开窗,能看见对面底楼厢房的那个男人出来倒洗脸水。
那时候槐烬还不是探长,是个小巡捕,每天穿着制服走街串巷,脸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濯枝雨第一次注意到他,是有天早上他在窗口看书,槐烬从楼下经过,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濯枝雨心想,这人有病吧。
后来他才知道,槐烬那一眼是在记他的脸。巡捕的职业病,看见陌生人先记住长相,哪天出了事好认人。
再后来他发现,槐烬不止记他的脸,还记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灯亮着、什么时候灯灭了。有一回他半夜胃疼起来找水喝,推开窗透气,看见槐烬站在弄堂口抽烟,背对着他的方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那时候想,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三楼阁楼。
第二天傍晚,濯枝雨上去的时候,槐烬已经在了。
阁楼里收拾过,杂物挪到角落,中间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摊开一张地图,上头用红铅笔画了几个圈。
槐烬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濯枝雨坐下。
“你的任务。”槐烬把一张纸条推过来,“先看。”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新,是刚写不久的。濯枝雨扫了一遍,抬起头:“要我去巡捕房?”
“不是你。”槐烬说,“是我。”
他把纸条收回去,划了根火柴点着,看着它烧成灰烬,扔进桌上的搪瓷缸里。
“巡捕房最近在查一批货,”他说,“日本人的军火,从十六铺码头进来,藏在租界里。我们得抢在他们之前找到。”
濯枝雨等着下文。
槐烬看着他:“我需要一个人去码头盯梢。”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