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礼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硕士毕业典礼也会出小意外。
从澜洲回来之后,她又往北走,在草原上和牧民就着篝火喝咸奶茶,听马头琴的声音直到深夜沉沉睡去。她在雨林的傣寨里住了一阵,跟着当地人学用芭蕉叶包烧鱼。在古城的小酒馆里和手艺人喝到大半夜,听一个做home bar的老男人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
后来,实验室通知了毕业典礼的具体时间,她在典礼举行之前赶回了坤城。
她现在租在学校附近的一个精装公寓,一室一厅,空间虽然不大,但一期这边的房子都是配备了浴缸的,她当时一眼就看中了,泡澡的时候能看到外面的城市天际线。
毕业典礼这一天,她穿上妈妈从国外定制送回给她的高定礼服,一边对着镜子用卷发棒卷头发,一边开免提打电话:“妈,我穿是穿上了,但真的不会太浮夸吗?”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种明亮猛烈的美,和以前柔和的美截然不同。裸粉色的丝缎裹着匀称的身形,肩带细细的,锁骨下方皮肤细腻干净,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自然垂落。她平时很少穿这么隆重的裙子。
“而且,高跟鞋也太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十五厘米的细跟鞋,小心翼翼地踩了踩地面,“我第一次穿这种恨天高,要是上下台摔了怎么办?”
妈妈在那头笑得爽朗:“没事,那你就全校出名了。”
宋礼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是我亲妈。”
一切都收拾好之后,离毕业典礼开始只剩半小时了,她赶紧下楼,经过一楼大堂的时候,余光扫到保安大哥正蹲在景观鱼缸前急得团团转。
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她不自觉扭头看了一眼,鱼缸里的鱼刚好是海鱼,正在向她求救。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叹了口气凑上去,轻轻摇了摇头。
“大哥,你不能这么养,太折腾鱼了。首先,海水鱼不能用自来水和食盐养,必须用纯水配专用海水盐。其次,新缸至少要养水几周才能下鱼,不然会很脏很多污浊的东西的。”
她顿了顿,指着浮在水面没吃完的饲料:“而且,你喂太多了。海水鱼肠胃弱,一天一次几十秒吃完就够。”
保安大哥不服:“可我女儿说,电影里小丑鱼和蓝吊不就一起养吗?这是尼莫和多莉啊!”
“人家海多大,你鱼缸多大啊?电影是电影,现实中养起来不是一回事的。蓝吊本身就敏感,容易得白点病,一传染全缸完蛋。你再这么养,不用两天,这两条都活不成。”
保安大哥频频点头,对她刮目相看:“小宋,我没看出来你养鱼这么在行啊,印象中,没见过你带鱼回家啊?”
宋礼抓紧一切时间赶路,扭头就走:“是鱼自己告诉我的啦。”说完她直接奔出门去,只剩下保安大哥在原地莫名其妙。
六月的校园到处都是穿毕业服装的人。有人捧着花,有人举着气球,有人被家人朋友伴侣簇拥着拍照。空气里飘着甜香,甜得发腻。
宋礼和实验室的同学在礼堂门口碰了面。大家穿着宽大的硕士服,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每个人看到她的第一句话都是,“宋礼,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她笑着应付了几句,心里却一直想着手机。
礼堂里座无虚席。她被挤在第三排中间,左边是一对情侣在自拍,右边一个女生压低声音给男朋友发语音:“你到了没?我在第三排靠过道数过来第……”
毕业典礼还没开始,宋礼低头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九宫格毕业照。她没忍住点开了江述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了三天前,他说:“在坤城附近出任务,过两天去找你。”
她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海边分开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宋礼的错觉,两个人之间变得不咸不淡。
没有了海边的惊险和心跳,没有了那些刺激人神经的危机,荷尔蒙渐渐退了下去。
他平时出任务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整天都顾不上回一条消息。
两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聊着,有点客气得……不像接过那么多次吻的人。
她也挺想他的,但她不好意思说。当初是自己嘴硬要走,承认了想他,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不该走。
“下面有请社会学院硕士毕业生上台——”
宋礼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帽子,往台上走。台阶有点高,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确认没踩到,然后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站在那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隔着一整个礼堂的光线和喧哗,宋礼一眼就认出了江述野,心里砰砰跳。
他靠在墙上,整个人懒懒的。人群中,他帅得很安静。
宋礼看得出神,身后有人催她:“同学,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台上走。接过毕业证书,转身,面对台下。她笑得明媚。
摄影师在下面举着相机喊:“看这里!好,再来一张!”
拍完后,宋礼顾不上镜头了。她捧着证书,目光径直落在最后一排那个人身上。
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紧紧纠缠在一起。
宋礼走下台,裙摆从台阶上轻轻拖过。她穿过一排排座椅,走到最后一排,走到江述野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答应过你要来的。”他说。
江述野比之前晒黑了一点,下巴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
“从哪里过来的?”宋礼问。
他说:“我在隔壁省出任务,结束之后开了一夜的车过来的,刚到。”
宋礼皱眉:“你真是疯了。”
江述野看着她,从上到下把她整个人看了个遍。
“宋礼。”他说。
“干嘛。”
“你真好看。”
宋礼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少来。”
“我说真的。”
“你这个人!”她瞪他,“能不能正经一点。”
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条项链。坠子是一只小海螺的形状,螺口嵌着一颗蓝宝石,灯光一照,折射出镇海坠一样的颜色。
整条项链不张扬,十分符合宋礼的个性,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宋礼,毕业快乐。”
他将宋礼拉到门外,绕到她身后,撩起她的头发。他凑得很近,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痒痒的。他低头扣完项链,难以自持,嘴唇轻轻擦过她耳后的皮肤。
宋礼缩了一下脖子,轻轻推他:“别这样……”
江述野笑了一声,退开半步:“好了。”
宋礼转过身,摸了一下锁骨下方的坠子,心跳还未平复。
礼堂里还在颁奖,掌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她靠过去,下巴抵在他锁骨上,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她熟悉的味道。她抬起眼,看着他眼下的乌青。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太会心疼别人的人,此刻看着他疲惫的眉眼,有些动容。
“饿不饿?”她问。
江述野想了想,摇了摇头:“更困。”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理所当然:“要不……先陪我睡会儿?然后我们再去吃东西。”
宋礼愣了一秒,耳朵慢慢红了:“江述野……你最好是真的困。”
“真的。”他说,“骗你我是狗。”
宋礼深吸一口气,拉起他的手:“走吧。”
她带他回了小区,进门之后,直接把江述野推进浴室:“先洗澡,洗完澡才能上我床。”
趁他洗澡的工夫,宋礼把客厅茶几上的零食袋收了,沙发上搭的衣服叠好塞进柜子里,又去卧室把床单抻平,枕头摆好。水声哗哗,她看了一眼浴室的门,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突然有点紧张,心跳还是快了起来。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大片白茫茫的蒸汽涌了出来。江述野什么都没穿,只在腰上围了条浴巾,身上还挂着水珠,顺着胸口的肌肉线条往下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