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九岁，父母刚走，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最长的一次三天没有合眼。

他守在渔船上，有时靠着船舷眯一会儿，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自己到底过了几天。

他问过渔船，问过海，也问过爸爸妈妈的遗像。他问，为什么我要遭遇这种事。没有人回答他。

渔船和海浪都沉默，照片里的人永远只是笑着不说话。

一个九岁的孩子对生死的理解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粗浅。他觉得，也许自己跳到海里，就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于是他往海里走。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他一步一步地走，一点也不觉得怕。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是在叫你吗？”

他回过头。

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女孩站在海水里，双脚踩在湿沙上，裙摆被浪打湿了，贴在腿上。她的表情懵懵懂懂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自信，好像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谁叫我？”他问。

小女孩往海里指了指：“你的爸爸妈妈。是在叫你吗？小野，你叫这个名字吗？”

江述野浑身一颤，盯着那个小女孩，说不出话。

小女孩歪了歪头说：“他们说了好多话。他们说……小野，不要过来。这里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他们说，你要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们一直在看着你，没有走远。”

江述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才九岁，哭起来却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海水里，瞬间就消散了。

小女孩说完这些，突然弯下腰，像提前知道什么似的，动作很自然，在海浪打上来的那一瞬间，从白花花的水沫里捞起一个小小的贝壳。

她走回来，把贝壳递到他面前：“给你，小野。这个是你爸爸妈妈送你的。”

江述野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贝壳。

小女孩完成了任务，拍了拍手上的沙：“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爸爸妈妈在叫我过去了，我要走了。拜拜，小野，下次见。”

江述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贝壳，哭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个贝壳串成项链，一直戴在身上。

下次见短短三个字，他也记了好久，好久。

而那个女孩，他一直想找到她，跟她说一声谢谢。但后来他跟着师父到处跑，城市换了一个又一个，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二十年后的某一天，那个女孩闯进他的房间。

宋礼见他一直不说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江述野？你发什么呆？”

他回过神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江述野把宋礼的手握在掌心里：“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个人。”

“谁？”

“一个小时候帮过我的人，在我很小的时候送过我这个礼物。”江述野拽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

“帮了你什么，你后来找到他了吗？”宋礼忍不住感叹，“是多重要的人啊，这么小个贝壳项链，竟然被你带得磨成这样还带着。”

江述野觉得有点好笑。

看来这个女孩，记忆力也不是特别好。

“我找到了。”江述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