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乘令若无其事地推开唯一关着的一扇门,屋内光线明亮,宽大躺椅后的铜镜里映出镜前人的面容,正是假道士的房间里挂满着的那个“神像”的模样。
这是十七岁的汲乘令。
他那时为逃避家里的追捕,借天授之力将自己模样做了一些小改动,然后被这个房子的主人,也就是丛林意外捡到,带回了家里。
汲乘令知道自己的身世秘密会给他带来很多风险,但是一切都被丛临稳稳接住。
在后面度过的很长一段安稳时光里,他都差一点忍不住问出那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但是他从来没有勇气真正开口。
或许是店铺外偶尔经过的骏马嘶鸣声,也或许是每一次陌生人进店后都对他这个易容后模样展出异样的兴趣,还有可能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当时年仅十一岁的汲乘令看来他是那么厉害,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可能一开始他就知道,在那个晨晖将至的黎明,会有贯穿他两世千年的因果,系在那个跌倒在他店前的小男孩身上。
这座小镇安静的可怕,门外的场景按理说应当是热闹非常的,但是没有闹市的喧嚣,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汲乘令推开内室的门,门内站着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小男孩,雕塑一样,双目无神一动不动。
汲乘令右手平展,两团透明点的光晕在掌心螺旋在半空中,他一收回手,两团光失去了下方手掌束缚一般的承托,一时间不知道飞去哪。
他伸手一点。
一团光飞进眼前小男孩的眉心,另一团依旧没头苍蝇一般停留在空中。
那小男孩缓慢地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一开始眼里还满是陌生,几息之间,就被成熟和一丝怅然代替。
只见他缓缓行了一个因太过隆重而早已被取消的大礼,保持低头的姿势良久,说:“多谢,寂先生。”
然后他起身,看着飘到他身边的光团,这光团反复在他头四周转,时不时地还会蹭一下他的脸颊。
“这是……垒凭?”烽凭迟疑地开口。
汲乘令点点头。
他缓缓提起唇角,露出自灵君失踪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笑容,伸手轻轻抚上光团,说道,“变成这样倒还怪活泼的。”
那团光住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向后飞了一点,烽凭伸手推了推他,口中说道,“去找自己不吧,我们下次见。”
说完他自己也停顿了,好像是想起了那个并不吉利的愿望,最后抿抿唇还是改了口,说:“算了,随缘就好。”
那团光听到后毫不迟疑地向外飞走了。
见状,汲乘令颇为不高兴,念道,“没良心的小子。”
话音刚落,一颗光电犹如碎星,飘飘摇摇有些傲娇地落在汲乘令头发上,轻微的重力也被汲乘令感知到,他配合地歪了下头,就像他们分别时的动作那样。
碎星又落到肩膀上,就那样消失。
“这还差不多。”汲乘令说。
烽凭看着他们两个互动感觉有些好笑,从前几乎可以说针锋相对的两个人转世后竟也能和睦相对,甚至有些亲密了。
汲承令看不得烽凭十岁的脸蛋上漏出如此成熟的表情,感觉有点割裂,于是轻咳一声说:“你们灵君这时候应该在后院花园里坐着,走吧。”
说完就抬脚向花园走去,他只觉得人家割裂,却不想自己也是不知道多大岁数的灵魂再次回到这个十七岁的身体里,割裂程度可见一斑。
两人来到后院,刚一推开后门入目就是一大片兰花,乱七八糟的没有一点规律。
一个藤条编织而成的床悬挂在两棵树之间,上面躺着一个身着华锦的人。
这人脸上盖着蜀锦绢花面的折扇,象牙制成的珊瑚镂空雕了很多无非是什么自在如意的图案,头发半散着,没有带冠,而是系了一个蓝色发带,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纹。
衣服是最为精美的,布料用的是当下最贵的金陵云锦,上面用掐的细细的金银丝从内里缝出图案,只漏在外面一部分,怕金银丝磨到身娇体弱的少爷,还用软纱打了一层里衬。
黑色锦绣靴子扎出细长的小腿,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放在藤床外面顺势垂下。
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着光,汲承令的心里漏了一拍,他发丝被微风吹起的弧度都直接滑进了汲承令心底。
自己那个时候忙着在屋里雕玉牌,雕好了还犹豫什么时候送、怎么送,居然错过了丛临这么柔软不设防的一面。还好他这时有幸能够回来,否则他恐怕会抱憾终身。
这人一动不动躺在藤椅上,胸腹部没有一丝起伏。
汲承令缓缓上前,拿出在怀中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都已经沾染到自己体温的一块玉牌。
正面看上去是一块无事牌,但侧面大有玄机,一指厚的玉牌侧面用刻刀雕了足足两个整面的兰花,线条的细润程度用手摸上去如果没有仔细分辨的话,恐怕会觉得这就是平面。
玉牌上方用金刚结挂着,绳子的两边还用两颗羊脂白玉做了隔珠,绳子尾端做了可调节的平扣。
他不知道丛临戴多长的绳子合适,就只能闷着头将绳子编的长一点、再长一点,然后做一个调节扣,这样无论他戴多大都能戴上。
十七岁的汲承令天真的以为送出去的礼物就会被人戴在身上,于是彻夜不眠只为了编好这个他普通的挂绳,谁知他送出去后那人一次都没带过。
只是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把这个他呕心沥血雕出的玉牌束之高阁,汲承令记得,他那时还说了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