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普洛的鼻子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狠狠地压下去。眼眶还是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种植的时间很长。”她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所以,在种出那些高级货之前,我还给您准备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来蕴养您的身体。”
她假装从兜里掏了掏,实际上是从游戏背包里拿的。几片糖叶,还有几颗彩虹豆苗的豆子,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糖叶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彩虹豆子的表皮上流转着七色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这是她昨天收拾菜园时摘的,本来是想自己吃的,后来想了想,还是留着当见面礼吧。
她献宝似的把手伸到白胡子面前。
“这些东西有轻微的治愈效果,”她说,眼睛亮晶晶的,“不能治根,但可以缓解您现在的症状。每天吃一点,能让您舒服一些。”
白胡子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叶子和豆子,忽然笑了。
“古拉拉拉拉,”他伸出那只巨大的手,手掌大得像一把扇子,“你种的那些东西?”
伊普洛用力点头。
白胡子用拇指和食指,那两根手指比伊普洛的整只手还粗,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糖叶,举到眼前看了看。叶片薄薄的,对着阳光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金色脉络,像是一条条细细的河流。
他把糖叶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甜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像是一个很久没吃过糖的孩子。
伊普洛点点头,笑了起来:“糖叶,泡水喝或者直接吃都行。每天吃两片,可以缓解疲劳。缺点就是带了一点兴奋的效果,所以最好不要在晚上吃,不然会睡不着。”
白胡子把那片糖叶咽了下去,又伸手去拿彩虹豆苗的豆子。
“这个呢?”他问。
“彩虹豆苗。”伊普洛说,“效果比糖叶强一些,没有附带兴奋的作用,但也不能多吃。”
“吃多了会怎么样yoi?”马尔科问。
伊普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
“会……会拉肚子。”她小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白胡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大笑起来。
“古拉拉拉拉拉!”笑声震得桌子上的纸张沙沙作响,震得窗户的玻璃嗡嗡颤动,震得输液瓶里的药水晃出了涟漪。
马尔科站在旁边,嘴角也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在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已经算是明显的了。
伊普洛红着脸,瞪了马尔科一眼。
白胡子年纪大了她不能说,难道马尔科也说不了吗?
“笑笑笑,笑什么笑!”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冲着马尔科生气地说,“这难道很光彩吗?你就笑!”
马尔科的笑容消失了。
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它来到了白胡子的脸上。
白胡子看到马尔科被伊普洛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他的笑声从“古拉拉拉”变成了“哈哈哈”,从低沉变成了爽朗,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伊普洛等他们笑够了,才继续说:“所以彩虹豆苗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两颗,吃多了后果自负。”
白胡子把那几颗豆子也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然后看了一眼马尔科,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比马尔科做的饭好吃。”
马尔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伊普洛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毫米。
伊普洛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她认真地抬起头,看着白胡子的眼睛。
“这些东西能缓解您的症状。”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场重要的汇报,“在没有弄到真正能治愈您的食材之前,您每天都要吃,来保养您的身体。不能断,一天都不能断。”
她看了看马尔科,又看了看白胡子。
“那说好了。”她对着白胡子说,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拉钩,“我负责种,马尔科负责找材料,您负责每天保养身体,以及——”
她的目光落在白胡子手边的酒壶上。
那个酒壶是银色的,壶身上刻着精细的花纹,壶嘴处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酒液,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戒酒。”
白胡子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笑容像是一幅画被人按了暂停键,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凝固了。
“古拉拉拉……”他干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心虚,“这个嘛……不是刚刚还说要喝酒治愈嘛。”
“老爷子。我那是特殊的药酒,现在还没有配出来。”伊普洛认真地看着他,没有笑,没有让步,眼神里全是认真,“而普通的酒会刺激血管,影响细胞恢复。要是想效果好,一滴都不能喝。”
白胡子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马尔科站在旁边,屏着呼吸,像是在等待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然后白胡子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比他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的时候重多了。
他伸出手,把那把银色的酒壶推到一边。动作很慢,像是每推一厘米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酒壶在桌面上滑动,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停在了桌子的最边缘,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马尔科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很快又压了下去。
但伊普洛看到了。
她忍着笑,假装没注意。
“那我呢yoi?”马尔科问,语气平静,但伊普洛总觉得他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伊普洛转头看他,认真地想了想。
“你负责监督老爷子戒酒。”她说,一字一顿的,“在药酒酿好之前,一滴都不能喝。少一滴都不行。”
马尔科看了一眼白胡子,又看回伊普洛。
“……yoi。”
那个“yoi”说得很轻,但伊普洛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一丝愉悦。那种愉悦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终于有人帮我管着老爹了”的如释重负。
白胡子瞪了马尔科一眼。
马尔科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两道无形的刀刃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无声的“铿”。
伊普洛忍着笑,把那几张纸收了起来。她叠了三折,塞进口袋里,拍了拍。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站起来,“菜园里还有一堆活要干。过两天我把酒神龙的配方细化一下,把能种的先种上。”
白胡子点点头。
伊普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胡子正看着窗外的海面。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很深很深,像是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但他的嘴角带着笑,不是那种“古拉拉拉”的大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温和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缕暖风一样的笑。
伊普洛忽然觉得,这个方案虽然慢,虽然要等很久很久。
但也许,这才是对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马尔科跟在她身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白胡子一眼。
白胡子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马尔科也点了点头,然后拉上门,跟着伊普洛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光线暗了下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伊普洛走在前面,忽然开口:“马尔科。”
“嗯?”
“你老爹以前也这么不听话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了”的同情。
马尔科沉默了一秒。
“比你想象的更不听话yoi。”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和无奈,“有一次他偷偷把药倒掉,换成酒。我过了三天才发现。”
伊普洛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马尔科。
马尔科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伊普洛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于那个不听话的老头子的又爱又恨。
伊普洛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那你以后可得看紧了。”她说,“这治疗马虎不得。”
马尔科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黑发染成了金棕色。她站在那片光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马尔科移开视线。
“……yoi。”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