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船舱的时候,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味和阳光晒过木头的干燥气息。伊普洛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总算从嗓子眼落回了原位。
马尔科跟在她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影子落在她脚边。
“伊普洛。”
“嗯?”
“你刚才说,彩虹果树要三年才能结果yoi。”
伊普洛点了点头,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就在伊普洛以为他已经把这个问题消化掉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些太久了yoi。”
伊普洛停下来,转身看他。
马尔科站在她面前,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眉毛的角度没变,嘴角的弧度没变,什么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人在说出心里最担忧的事情时才会有的、不加掩饰的凝重。
“老爹的身体,”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害怕撑不了三年yoi。”
伊普洛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往下坠的沉,而是像被人一把攥住了,猛地往下拽的那种沉。她看着马尔科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珠在阳光下很亮,但亮得有些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又被什么压着,烧不旺也灭不掉。
“那你还答应?”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马尔科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它更快生长成熟yoi。”
伊普洛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知道的”,而是“我什么时候露的馅”。脑子里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往回翻,第一次见面?不对。第二次?也不对。菜园?对,是菜园。她带他看菜园的那次,他蹲下来看那些植物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看得太仔细了,不像是随便看看的样子。
原来那时候就在看了。
她瞪着马尔科,眼睛眯了起来:“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不,不对,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尔科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伊普洛正死死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一次去你菜园的时候yoi。”
伊普洛倒吸一口凉气。
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像是一口气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抽空了。她觉得自己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那些彩虹豆苗。”马尔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早上才给我摘完,到了晚上它又长好了。哪怕我不知道它的品种,但普通的豆子,种植至少要三个月才会成熟yoi。”
伊普洛张了张嘴。
她想说“那可能是因为我种得好”,但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假了。
“还有糖叶。”马尔科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一条一条地罗列证据,“你摘了之后,第二天又长出来了。正常的叶子,生长没那么快yoi。”
伊普洛闭嘴了。
她不仅闭嘴了,还把到嘴边的那句“那是因为品种特殊”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回去的时候嗓子眼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在安静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马尔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嘲笑,而是那种“看,我都知道,但我没拆穿你”的了然。
“所以,”他说,声音放轻了一点,“彩虹果实要三年,在你的菜园里,要多久yoi?”
伊普洛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糊住了半只眼睛。她没有去拨,就那么透过发丝看着马尔科,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很长,像是把所有的防备和不甘心都从肺里挤了出来。
“……两年。”她说,“如果顺利的话。”
马尔科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叮”一下亮了,而是瞳孔微微放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人在他眼底拧开了一盏很小的灯。
但本着“炸一炸伊普洛,看看还有没有保留”的原则,他没有就此打住。
“最短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肯定还有更快的办法”的笃定,“我不信最快还需要两年yoi。”
伊普洛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她都已经让步了,从三年减到两年,他还要再往下压。这种人要是去做生意,肯定能把对家压榨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想了想,深思熟虑了一下,或者说,假装深思熟虑了一下。
“最快也要一年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底线了别再问了”的坚决,“因为彩虹果实本来是要五年的。给你们报三年,也是看在我们的交易上,给你打了个折。你要是再往下压,那就没得谈了。”
说着说着她有点生气了。
是真的生气,不是装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好说话了,食材的配方说给就给,治疗方案说定就定,连加速生长的秘密都被他套出来了,他还要怎样?
“没想到你这么贪心。”她瞪了马尔科一眼,声音拔高了一点,“还想要时间再缩短一点?这一年半是最低的时间了,而且还需要有足够的贝利才行。”
她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我看你怎么办”的表情。
“你们白胡子海贼团有那么多钱吗?”
“贝利?”马尔科疑惑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用贝利做什么?”
伊普洛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翻得很用力,眼白都翻出来了,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嫌弃。
“你不会以为我的植物能快速生长是没有代价的吧?”她说,双手抱在胸前,“要想它们长得快,得花钱。系统,不对,我是说,我的能力需要消耗贝利来加速生长。种子的等级越高,加速需要的钱就越多。彩虹果实那种级别的,加速一年半,需要的贝利不是一个小数目。”
马尔科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刚才那个“系统”的口误。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伊普洛差点没注意到。
“你们白胡子海贼团应该有钱吧?”伊普洛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要是敢说没钱我就翻脸”的威胁。
“有的yoi。”马尔科说,语气平淡,但伊普洛总觉得他的平淡里藏着一丝疑惑,大概是在想“这个女孩为什么突然问起钱的事”。
“那就行。”伊普洛看着他那个平淡的反应,莫名有点儿来气。那种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的不满。
“你不会以为加速种植的金钱全都要我自己出吧?”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大头还是你们出。我只是个种地的,不是开银行的。”
马尔科没有说话。
他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嘴唇微微抿着。伊普洛觉得他大概是在算账,算白胡子海贼团的家底,算最近的开销,算哪些地方能省、哪些地方不能省。
开宴会的次数要少一点。老爹现在也要戒酒,酒钱能省一大笔。还有那些不必要的开支……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出声了。
“好yoi。”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说得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伊普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马尔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他那头金黄色的菠萝头,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到他卷起裤腿后露出的小腿。
“腿环带在马尔科身上真的很好看。”伊普洛心想。
马尔科被她盯得有点发毛。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重心,又像是在躲避那道目光。
“马尔科。”
“嗯?”
“你这个人……”伊普洛斟酌着用词,像是在挑选一件合适的武器,“很可怕。”
马尔科挑眉。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在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已经算是相当明显的表情了。
“表面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伊普洛说,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一件一件地盘点他的“罪行”,“连我的菜园长得多快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到底是船医还是侦探?”
马尔科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不少。
“习惯了yoi。”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后才会有的平淡,“当船医的,要观察病人的变化。你的菜园,也是你的病人yoi。”
伊普洛愣了一下。
菜园也是病人。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在她眼里,菜园就是菜园,种东西的地方,长食材的地方。但马尔科说得对,那些植物会生病,会发黄,会蔫巴,会需要人照顾。它们和病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不会喊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