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继续摘。他只是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目光从一株植物移到另一株植物,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计算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房子边上。
房子的墙壁摸上去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微微的弹性,像是摸到了什么活的东西。他走到窗户边,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客厅是暗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沙发上没有人,椅子上没有人,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他沿着房子的外墙走了一圈,来到了房子的侧面。
那里的二楼有一个阳台,上面似乎种了一些东西。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他爬上旁边的一棵大树,透过那条缝往里面看。
伊普洛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蒂奇看着她,没有动。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重新走到了菜园边上。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片发光的菜园。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他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嘿嘿嘿”的傻笑,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深的笑,像是在品味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在他身后,在菜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株帕尔马山椒的叶子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今晚没有风。
蒂奇没有注意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菜园,然后转身,朝沙滩走去。
脚步还是那么轻,轻到没有发出声音。他趟着水回到小船上,把桨架好,划着船,沿着来时的路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月光洒在沙滩上,洒在那片菜园上,洒在那株微微颤动的帕尔马山椒上。
一切恢复了安静。
像是没有人来过。
蒂奇回到莫比迪克号的时候,夜已经深到了最深处。月亮偏西,海面上的银光变得暗淡了一些,像是有人拧小了一盏灯的开关。
他把小船系回原位,从那个隐蔽的位置爬上了甲板。甲板上值夜的船员正靠着船舷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没有发现他。
蒂奇轻手轻脚地走过甲板,走下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在床上坐下来,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摸过糖叶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凑近闻了闻,那股香气还在,挥之不去。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报纸,翻到第三版,又看了一遍那条小新闻。
“伟大航路无风带再现反常天气。”
他把报纸放下,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点亮的灯。
“有意思。”他小声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看不清楚含义的微笑。
菜园里,那株帕尔马山椒的叶子又颤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植物自己在梦中翻了个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月光洒在菜园上,那些发光的植物依旧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像是在守护这座小小的岛,和岛上的那个女孩。
伊普洛身体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食欲——那个绿色的、沉睡着的美食恶魔。它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像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投来一束目光,落在伊普洛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伊普洛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呼吸依旧均匀,胸口依旧微微起伏,整个人看起来睡得沉沉的。但她的意识已经醒了,像是水面下的一条鱼,静静地、无声地悬浮着,等待着。
有什么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