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处于高压、无力改变处境的人,恐惧会慢慢转移到他最在乎的东西上。不是为自己怕,是为那个人怕。因为他保护不了自己,更保护不了别人。
这种恐惧越养越大,因为没有出口。不能跟任何人说,也没有任何办法解决,就一直在那里堆着,堆成失眠,堆成对所有声音的过度敏感,堆成在梦里反复出现的那张脸。
"大人,"我说,"您这个病,有个名字。"
他看着我。
"叫什么?"
"叫'心力枯竭'。"我没有用现代的术语,换了个古代能听懂的说法,"不是心痛,不是中邪。是一个人扛着一件事扛了太久,扛到心里的力气用尽了。"
郡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心力枯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把这几个字放进嘴里,"十年了。"
"是,"我说,"十年了。"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松开了,原来是攥着的。
"治得好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在心理治疗里,不能随便许诺"治得好",那会成为一种新的负担。但也不能说"不知道",那会把人推得更远。
"我没有办法告诉您结果。"我说,"但我知道,症状会轻。"
"怎么轻法?"
"先从说出来开始。"我看着他,"您把扛了十年的事,说出来,不是为了让我帮你解决,只是说出来——那个重量,会轻一分。"
郡守沉默着,低着头。
我等着他。
---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十年前,我在御史台,查到了王家把持盐引的证据。"他说,"我以为我能赢。年轻,不懂事,觉得手里有证据,就能扳倒一棵大树。"
他顿了一下。
"结果我连树根都没摸到,就被贬了。"
"那封证据呢?"
"一部分被他们提前销毁了。"他说,"还有一封,是王德海亲手写的,被我的一个同僚藏下来,悄悄递给我,说留着,有朝一日或许能用。"
我心头一动。
"您那个同僚……"
"他现在还在御史台。"郡守抬起头,"姓谢,叫谢鸣川,是个侍御史。"
谢鸣川。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他知道您手里有这封信吗?"
"知道。"郡守说,"这些年,我们偶尔有书信往来。他说,等时机。"
"时机是什么?"
"他说,等王太师失了圣心。"郡守苦笑了一声,"但王家在朝中根深蒂固,这一等,就是十年。"
---
我在郡守书房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
苏婉清在郡守府门外等着,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聊了很多。"我说。
"郡守的病……"
"好一些了。"
这不是客套话。郡守在书房里说话的后半段,肩膀是松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再攥紧。说到最后,他看我的眼神,比刚进去时有了点别的东西——不完全是希望,但也不是之前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
那是一个人把压了十年的东西往外吐了一口之后的样子。
"他告诉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京城御史台,有个叫谢鸣川的侍御史。"我说,"这封信,或许可以递给他。"
苏婉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可信吗?"
我想了一下。
"郡守信他。"我说,"郡守是个谨慎的人,他信了十年——我选择相信这个判断。"
苏婉清没有再问。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去,天上的云压得有点低,风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像是要下雨了。
我脑子里转着谢鸣川这三个字。
要联络一个远在京城的御史,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报的年代,不是件容易的事。
送信?信可能被截。
托人捎话?得找绝对可信的人。
郡守府在王家眼皮子底下,直接从郡守那边走行不通。
那条路,得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