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静心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婉清去灶上热饭,我坐在堂屋里,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
孙典史说,信要递对地方。
郡守说,他想翻这盘棋,但不能亲自动手。
两件事摆在一起,答案其实已经有了——郡守认识的人,郡守本人不敢联络,但我可以。我跟王家没有直接的瓜葛,我只是一个来给郡守看病的郎中。
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郡守在御史台还有没有旧友,那个人还在不在,愿不愿意掺和这件事。
这些,得去问郡守本人。
"饭好了。"苏婉清端了两碗饭进来,在我旁边坐下,"吃了再想。"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明天要去见郡守。"
"又去?"她夹了块豆腐,"上次他说了些什么,这次还要去问?"
"不是问案子。"我说,"是给他看病。"
苏婉清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这几个月,我一直把他当线人在用,"我说,"但他本来是个病人。"
她沉默了片刻。
"郡守大人,真的有心病?"
"有。"我说,"而且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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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没有等郡守府来人,自己备了药箱,直接去登门。
这回没有从后门,走的正门。递了拜帖,说是来给大人复诊。
守门的人进去通报,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出来说大人有请。
郡守在书房见我。
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窗边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很明显,眼底有一层洗不掉的青灰色。这种颜色我见过——长期睡眠剥夺,加上慢性焦虑。
"林大夫。"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我,"今天怎么来了?"
"来看诊。"我把药箱放下,在他对面坐了,"上回匆忙,没有正经给大人看过。"
他沉默了一下。
"我这病,能看吗?"
"能。"
他看着我,像是在想我说的"能"是真话还是安慰。
"大人上一次跟我说,睡不好,"我说,"我想问得细些——是睡不着,还是睡着了总是醒?"
郡守微微一顿。
"都有。"他说,"有时候躺下去脑子转个不停,睡不着。有时候睡着了,半夜忽然惊醒,听见什么声音,或者做了梦。"
"梦里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了收。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梦见以前在御史台的事,有时候梦见小翠……"他停顿了一下,"梦见她的脸。"
"小翠死后开始的,还是更早?"
"更早。"他的声音低下去,"大概是三四年前,就开始睡不好了。"
三四年前。小翠死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这个症状跟小翠的死没有直接关系,是更早就埋下的。
"三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郡守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皮,手指慢慢摩挲着桌沿。
我没有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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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催没有用。你越追着问,对方越会关上门。
真正的东西,得让它自己走出来。
我坐在那里,等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院子里的风声,还有偶尔的鸟鸣。
过了很久,郡守忽然开口。
"三四年前,我的儿子开始读书,准备考功名。"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很聪明。"郡守的声音有点奇怪,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的先生说,再用功两年,有望考上举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睡不好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奇不奇怪?儿子有出息,是好事,我反而睡不着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那根线轻轻拉紧了。
"大人,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我说,"您觉不觉得,儿子越有出息,他就越是个靶子?"
郡守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一把摸准了要害的反应——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他盯着我,"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这个?"
"因为您说睡不着是从儿子开始读书时来的。"我说,"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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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症状我见过,有个名字叫习得性无助,但这不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