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阿月端来了晚膳。

今日是四菜一汤，比昨日又精致了几分。一碗酸笋鸡丝汤，酸香开胃；一碟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吱吱作响；一碟蟹粉豆腐，嫩滑鲜美；一碟清炒茭白，脆嫩爽口；还有一碗桂花糯米藕，甜丝丝的。

沈时宜尝了一口鳜鱼，眼睛微微一亮。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火候恰到好处。她又尝了一口蟹粉豆腐，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阿月，”她放下筷子，看着站在一旁的阿月，“你今日用了多少时间做这些？”

阿月垂着眼，声音平淡：“大约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沈时宜有些惊讶，“四菜一汤，一个时辰？”

“奴婢做惯了。”阿月的语气依旧平淡，耳朵却微微红了，“在边疆的时候，侯爷行军打仗，带的人少，奴婢一个人要做几十人的饭。四菜一汤，不算什么。”

沈时宜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一个人在边疆，做了十几年饭。侯爷把她带回京城，却又把她扔在厨房角落里，让她做了十几年杂活。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阿月，”她轻声问，“你在边疆的时候……见过侯爷吗？”

阿月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见过。侯爷每次来营地，都会到厨房来看看。他说奴婢做的拉面，像他家乡的味道。”

“他家乡？”沈时宜一怔，“侯爷的家乡不是京城吗？”

“是。”阿月的声音更低了，“可侯爷说，他小时候在边关长大，跟着老太爷戍边，十几年没回过京城。边疆的风沙、边疆的面食，才是他心里的家乡。”

沈时宜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侯爷长年驻守边疆，十几年不归京。

外人都道他忠勇为国，可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边疆的风沙、边疆的面食，才是他心里的家乡——可他的家在京城，他的妻子在京城，他的儿子在京城。他不回来，是因为不想回来，还是因为——回不来？

“阿月，”她抬起头，看着阿月的眼睛，“侯爷他……是不是不喜欢京城？”

阿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手指攥着围裙的带子，攥得指节泛白。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哑，“奴婢只是一个厨娘，侯爷的事，奴婢不敢问。”

沈时宜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夕阳照在院子里那株桂花树上，把金黄色的花瓣染成了橘红色。阿月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

“阿月，”沈时宜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回边疆的事，你想好了吗？”

阿月抬起头，眼眶微红。她看着沈时宜，嘴唇微微发抖。

“夫人，”她的声音有些涩，“奴婢……奴婢再想想。”

沈时宜点点头：“不急。年礼还有几个月才送。”

阿月深深一揖，转身退下。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

夜深了。

沈时宜靠在床头，握着白玉葫芦，望着帐顶的流苏发呆。青竹端着一盏安神汤走进来，把汤盏放在桌上。

“小姐，该歇息了。”

沈时宜“嗯”了一声，却没有动。青竹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小姐，您今天去听竹轩，跟苏姑娘说了什么？她怎么那么大的反应？”

沈时宜看了她一眼。青竹的脸上满是好奇，也有一丝担忧。她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告诉她，这侯府不是她说了算。”

青竹点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要走，沈时宜忽然叫住她。

“青竹。”

“小姐？”

“我刚发现你手腕上那个胎记……是个梅花？”

青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嗯。祖母说，生下来就有。起初只是一个小红点，后来成了梅花形状。”

沈时宜盯着那枚胎记看了许久。梅花形状，以前没在意，今日不知怎的，忽然注意到了。

她总觉得最近在哪里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祖母……有没有说过，你父母的事？”

青竹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没有。祖母说，父母都死于一场时疫。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是祖母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沈时宜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他们吗？”

“谁？”

“你父母。丢下你一个人。”

青竹摇摇头，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却也有一种释然。“不恨。他们也不想死的。能活着，谁愿意死呢？”

沈时宜没有再问。青竹退下后，她独自坐在灯下，盯着那枚白玉葫芦发呆。梅花胎记。她到底在哪里见过？

——

不知过了多久，陆衍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