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荣安堂回来时,天色尚早。沈时宜在窗前坐下,看着那枝桂花,忽然想起李管家方才的话。
“陆衍,”她在心中默念,“承恩公府的二小姐……是你小姑姑吗?”
片刻后,陆衍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李管家方才提了一句。”沈时宜有点疑惑,“说她没能嫁入侯府,说我有几分她的品格。”
“哦,这事啊。”陆衍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小姑姑的事,我倒是打听过一些。你想听?”
“嗯。”
“那我慢慢跟你说。”陆衍顿了顿,“当年永宁侯和我小姑姑,那是真正的两情相悦。承恩公府门第高些,但永宁侯当时也是世袭侯府的少年将军,前程似锦,两家都默许了这门亲事。结果侯夫人林氏横插一脚,设计给永宁侯下了药,生米煮成熟饭,硬逼着永宁侯娶了她。我小姑姑一怒之下远嫁边关,再也没回过京城。”
沈时宜的眸光沉了沉。下药、逼婚、拆散有情人——侯夫人的手段,从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狠辣。
“而永宁侯呢?”她问。
“他驻守的地方,离我小姑姑改嫁的边城只隔了三百里。”陆衍的声音轻了下去,“这么多年,说是戍边,其实就是守着。”
沈时宜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李管家说,我有几分你小姑姑的品格。”她轻声说,“你觉得呢?”
陆衍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他说得对。我小姑姑那人,听说年轻时性子烈得很,被人欺负了绝不忍着。你也是。被人下了毒,不哭不闹,一步一步查,一步一步还回去——你们都是那种,不会认输的人。”
沈时宜唇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夸人。”
“我说的是实话。”陆衍笑了笑。
沈时宜没有再说话。她将白玉葫芦贴在心口,暖暖的。她闭上眼,窗外的桂花香随风飘进来,甜丝丝的。
——
第二天清晨,沈时宜起了一个大早。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铜镜里那张脸比昨日红润了些,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好了许多。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小姐,”青竹端来热水,轻声问,“今日要去听竹轩吗?”
“去。”沈时宜放下梳子,接过帕子擦了脸,“去给表妹请安。”
青竹一怔,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去听竹轩……是要做什么?”
沈时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去告诉她——这侯府,不是她说了算。”
她站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木兰簪。
“走吧。”她说,“该去会会苏清婉了。”
——
听竹轩的院门开着。
沈时宜走进去的时候,翠儿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脸色变了几变,连忙掀起帘子:“世子夫人来了,姑娘在里面等着呢。”
沈时宜没理她,径直走了进去。苏清婉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盏茶,一盘桂花糕。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松松挽着,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桂花。看见沈时宜进来,她站起身,脸上浮起笑:“姐姐来了,快坐。”
沈时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盘桂花糕。糕做得精致,上面撒着碎桂花,和她从沈府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妹妹好雅兴。”她端起茶盏,没喝,在手里转着,“请我来,有什么事?”
苏清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伸手把桂花糕往沈时宜面前推了推:“没什么事。就是好些日子没跟姐姐说话了,想跟姐姐聊聊。这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姐姐尝尝。”
沈时宜看了一眼那盘桂花糕,没动。“妹妹有话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苏清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两下。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再抬起来的时候,眼里多了一层水雾。“姐姐,”她的声音软下来,“妹妹听说,姐姐把厨房的刘管事处置了?”
沈时宜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刘管事是姨母的人,姐姐动了他,姨母很不高兴。”苏清婉的声音更低了,“妹妹知道姐姐是想整顿府里的规矩,可姨母毕竟执掌中馈多年,姐姐这样……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沈时宜看着她。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声音,她前世见过、听过。
那时候她觉得苏清婉可怜,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现在她只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