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沈若薇从门里跑出来,一身桃红衣裙,鬓边簪着时新的绒花,明艳得有些刺眼。她跑到沈时宜面前,忽然停住了,上下打量着她。
“姐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时宜微微一笑:“侯府的饭菜,没有家里的好吃。”
沈若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她伸出手,想去挽沈时宜的胳膊,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姐姐,快进来吧。父亲在书房等你呢。”
沈时宜点点头,跟着她走进门去。身后,马车辘辘离去,带走了侯府的喧嚣。面前,是沈府的安静。她忽然觉得,这安静真好。
沈府的书房在二进院的东侧,不大,却塞满了书。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大学章句》,旁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沈墨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卷书,可沈时宜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落在她身上。
“回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父亲。”沈时宜屈膝行礼,“女儿回来了。”
沈墨放下书,打量着她。十来日不见,她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刺眼。
“在侯府,可还好?”
“还好。”
“世子待你如何?”
“世子待女儿以礼。”沈时宜垂眸,声音恭顺。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大概想问更多,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他这一生,读书、做官、写文章,样样拿手,唯独不知道怎么做父亲。她小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哄她;她长大了,不知道怎么管她;她出嫁了,不知道怎么问她。
“那就好。”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又拿起那卷书,“去给你母亲请安吧。她念了你好几日了。”
沈时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她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不是那种突然的老,是那种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的。只是她以前没有发现。
王氏在正厅里等着她。
厅堂收拾得干干净净,八仙桌上摆着四碟点心、两盏茶。王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像是要接待什么贵客。
看见沈时宜进来,她脸上堆起笑,站起身迎上来:“时宜回来了?快坐快坐,一路上累不累?”
沈时宜屈膝行礼:“母亲。”
这一声“母亲”叫得恭恭敬敬,却让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打量着沈时宜,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藕荷色旧衣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怎么穿这件衣裳回来了?侯府没有给你做新衣裳?”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做了。可女儿想穿这件。”沈时宜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青竹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王氏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笑起来:“穿什么都好,回来就好。你出嫁这些日子,我和你父亲都惦记着你。睿儿天天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若薇也念着你。”
正说着,沈睿从门外跑进来。九岁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小褂,脸上还沾着墨汁,像是刚从书房里溜出来的。
“姐姐!”他跑到沈时宜面前,仰着头看她,“你回来了!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沈时宜忍不住笑了,从青竹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带了。侯府的点心,你尝尝。”
沈睿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金黄绵软,上面还撒着碎桂花。他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姐姐,你以后多回来,每次都给我带好吃的!”
沈时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多回来。她倒是想。可她现在是侯府的人,回不回来,不是她说了算。
王氏在一旁看着,脸上挂着笑,眼神却一直往沈时宜身上瞟。
她在等。等沈时宜自己说出点什么——比如侯府对她好不好,世子对她好不好,她在侯府过得怎么样。
可沈时宜什么也不说,只是喝茶,偶尔应几句,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时宜,”王氏终于忍不住了,“世子爷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世子偶感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家里人,便不来了。”沈时宜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原来是这样。那倒也是,身子要紧。改日等世子大好了,再一起回来。”
“是。”沈时宜低声应道。
王氏又问了几句侯府的事,沈时宜一一作答,不冷不热,不多不少。王氏问不出什么,渐渐没了兴致,借口去厨房看看午膳,起身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沈时宜和沈睿。沈睿趴在桌上吃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