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宜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桌上吃东西,母亲坐在旁边,替她擦嘴。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啊。
“姐姐,”沈睿抬起头,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沈时宜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沈睿歪着头看她,“先生说的,笑要真心,不然就是假笑。姐姐你刚才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沈时宜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九岁的孩子,竟比大人看得还清楚。她伸手摸了摸沈睿的头,轻声说:“姐姐没有不开心。只是有些累。”
“那你去睡一会儿。我的床给你睡,可软了。”沈睿拍了拍胸脯,“我让丫鬟给你守着门,谁都不许吵你。”
沈时宜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好。等姐姐忙完了,就去睡。”
——
午膳摆在花厅里。沈墨坐主位,王氏坐对面,沈时宜和沈若薇分坐两侧,沈睿挨着王氏。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汤有羹,比侯府的膳食丰盛,却少了几分精致。
沈墨动了筷子,大家才跟着吃。
席间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沈时宜低头吃菜,觉得味道比侯府的还好。不是厨艺好,是家里做的,有烟火气。
“时宜,”沈墨忽然开口,“侯府那边,可有什么需要家里帮忙的?”
沈时宜放下筷子,抬眸看着父亲。他的目光里有几分关切,也有几分试探。
她想了想,说:“没有。女儿在侯府一切都好。”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问。王氏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若薇一直低着头吃菜,一句话也没说。沈时宜看了她一眼,下巴尖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她想起青竹说过,王氏给沈若薇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镇北侯的次子,前头的妻子“病逝”了,京中传闻不好。
她本来想问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
午膳后,沈时宜去了自己从前住的院子。
院子在沈府的后院,不大,只有三间房。一棵桂花树种在窗前,是她小时候母亲亲手种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遮住了半边窗户。
她站在树下,伸手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甜丝丝的,和十几年前一样。
“小姐,”青竹轻声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沈时宜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从前的样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笔墨纸砚摆得规规矩矩,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只是叶子有些发黄,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桂花枝探进来,在她面前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那夜,她坐在这张床上,一夜没睡。她想着明天要嫁人了,想着侯府是什么样子,想着世子是什么人,想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想了许多,可唯独没想到——她会死。死在那个人面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桂花香灌进鼻腔,甜得有些发苦。
“青竹,”她轻声说,“帮我折几枝桂花,带回去。”
“带回去?”
“嗯。种在凝香院里。”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树,“母亲种的桂花,开得最好。”
傍晚时分,沈时宜向父亲和继母告辞。
沈墨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青竹扶她上马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
沈时宜掀开车帘,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忽然说:“父亲,您也要保重身体。”
沈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他没有说话,可沈时宜看见,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沈睿从门里跑出来,手里举着那包没吃完的桂花糕:“姐姐!你的桂花糕忘了拿!”
沈时宜探出身子,接过那包糕点,摸了摸他的头:“姐姐带走了。下次回来,再给你带。”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时宜沉默了一下,笑着说:“很快。”
马车辘辘前行,驶出槐树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