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宜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沈府的大门越来越小，父亲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她看见沈睿站在门口朝她挥手，看见沈若薇从影壁后面探出头来，看见王氏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她放下车帘，将那一小枝桂花举到鼻尖。甜丝丝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时宜，”陆衍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还好吧？”

“还好。”她轻声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睡一会儿。我帮你盯着路。”

沈时宜忍不住笑了：“你一个魂体，怎么帮我盯路？”

“我帮你看着马车外面啊。有人靠近我就喊你。”陆衍理直气壮。

沈时宜笑着摇头，却没有再说话。她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桂花香在鼻尖萦绕，甜丝丝的，像小时候母亲摇桂花树时，落在她肩上的花瓣。

马车辘辘前行，不知过了多久，陆衍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许多：“时宜，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我摔一下。”

沈时宜睁开眼。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吗？”陆衍的声音压低了，“梦见明黄的宫墙，梦见有人叫我七郎。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最近已经差不多能掌控身体了，如果我能够在众人面前恢复健康，让大家都知道我不傻了……”

“所以你打算……”

“从墙上摔下来。”陆衍的声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你想啊，一个傻子，摔了一跤，磕了脑袋，突然就清醒了——这种事，谁也不会怀疑。这种荒唐事，别人反而不会多想。”

沈时宜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办法荒唐，可荒唐有荒唐的好处。

“承恩公府和侯府只隔一道墙，”她慢慢说，“你是打算从那边墙头摔下来？”

“对。你正好路过，把我救起来。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救了我。我清醒了，你就是我的恩人。”

沈时宜握着白玉葫芦，想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陆衍的声音很坚定，“我这几日一直在试，每次能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外公高兴坏了，天天请太医来给我看。太医说，再养些日子，就能彻底清醒了。可我不想再等了。”

“什么时候？”她问。

“快了。等我把那具身体养好些，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你放心，我惜命得很，不会真摔伤。”

沈时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一个魂体，摔的又不是你。”

“那具身体现在就是我的！”陆衍理直气壮，“摔坏了我也疼。”

沈时宜笑着摇头，没有再说话。等他摔下来，等他变成七皇子——到那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他还会是陆衍吗？

“陆衍，”她轻声说，“你小心些。”

“放心。”

——

归宁之后，萧景渊本打算进凝香院敷衍一下，沈时宜便谎称身子不适，婉拒了他的同寝。

看得出萧景渊也松了一口气。两份毒药都是慢性的，又是他和苏清婉分别下的，他只当是自己下的药剂量稍重了些有了明显效果，反倒放下了戒心。

没几日，世子萧景渊便启程回城外山上书院继续学业，仅说中秋前再回府。他只称学业要紧，不便耽搁，临行前也只淡淡与沈时宜交代了几句，无半分新婚宴尔的不舍，眼底流转的情意，分明全系在苏清婉身上。

沈时宜静静听着，面上只淡淡颔首。暗地里松了口气——萧景渊主动离府，少了同处的尴尬，少了虚与委蛇的应付，更少了苏清婉借他生事的由头。

他走得越远，她反倒越安稳。

——

萧景渊一走，沈时宜便着手整顿静尘斋和听竹轩。

这两处，一处是萧景渊的居所，一处是苏清婉的住处，向来是侯夫人的重点关照对象，也是府中是非的多发地。如今萧景渊不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周管事油滑精明，见了沈时宜，脸上堆笑，眼神却透着不屑。吴管事低着头，老实巴交，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沈时宜端坐主位：“静尘斋和听竹轩的采买，可有什么不妥？”

“夫人放心，静尘斋一切都好，采买都是按规矩来的。”周管事抢着说。

吴管事也细声细气地点头：“听竹轩也是，奴婢都仔细盯着，不会有问题。”

沈时宜望着他们，开口道：“我怎么听说，静尘斋上个月采购宣纸，账面上记了二十刀，可实际只送到十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