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这么说，可越时游总觉得，不能听他的，必须解释不可。于是他道：“嗯，我想说便说了，若是夫子不爱听，我下次就不说了。”

他将先前关顺塞给他的书从袖中拿出来，想着不如送给楼含真，发挥最大价值。

楼含真未接，问：“给我的？”

越时游笑笑，道：“我见夫子喜欢读书，以此物相赠，最是合适不过了。”

审视、剖析、揣测。

无论哪一种识人的方法，楼含真都只能得出：这个人对他使出的，是最拙劣的手段。

甚至也不肯去钻研他的喜好。

这样懵懂，又这样无知。全凭自己心意随意行事。

又偏偏体贴入微，挑不出错处，好到令人生气。

若是让那小傻子世子知晓，他才不是那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柔弱书生……一定要发现才好。

思及此，就连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点郁结也诡异地消解了。

见他神情稍缓，面容不似先前紧绷，越时游继续趁热打铁：“夫子若是不好意思收，那我斗胆借机向夫子讨个人情可好？”

如他所料，楼含真果真接过那书，温声道：“那便多谢世子了。”

——

因着今日解决了困扰心头已久的大事，越时游心情颇好地回到清华园。

一踏进园子，便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跟前。

越时游一把揽过长陵，比了下身高，道：“一日不见，我们长陵又长高啦！”

“少爷，你看谁来了？”

长陵道：“侯爷和大爷一进院子就跪下了，我拦也拦不住，怎么都不肯起来。少爷你快去劝劝吧。”

自他进府以来，就从没见侯爷和大爷踏足过这处，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二人同时出现在院子里。

越时游穿过园中小径，只见前方不远处，忠远侯父子二人笔直地跪着，背后还各自背着一捆荆条。

越时游急忙请二人起来，手忙脚乱，扯扯忠远侯的衣袖，拔拔越成昀的肩膀，可这两个人却是纹丝不动，像两座枯山。

一个比一个犟，下定了决心要长跪不起。

忠远侯那张严肃板正的脸让人一瞧便心生怯意，此刻却像是纸糊的老虎，“我遇事不察，不配为人父。我要跪着给我儿赔罪。 ”

越时游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心道：怎么突然骂上自己了？

旁边的越成昀双捧着荆条，送到越时游跟前，紧接着道：“是做兄长的太过粗心大意，被怒气蒙住了脑子，害得弟弟白白受了几鞭，今日我若是不受罚，愧对祖宗。”

这怎么还扯上祖宗的事了？？

越时游欲将二人扶起未果，也知晓了今日他们是特意来让原身出气的。这口气若是不出，他们怕是晚上睡觉都得从梦中惊醒然后给自己一鞭。

于是，他板着脸道：“既然爹和兄长都这样说了，我就依你们的。”

越时游接过荆条道：“但是爹和兄长罚我是因为我做了错事，是在教导我，这一点没有错，我也不能错罚。”

缓了缓，声音又起：

“既然如此，那我就罚兄长误会我，错打我的那一鞭，也罚爹不辨真相那一鞭。一人罚一鞭子，此事就此作罢。”

边说，越时游边挥动荆条，一人打了一下。

一个是武将出身，一个身体朗健，一鞭子打在身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因此越时游一动手完，他二人都不是很满意。

废话。

他们皮糙肉厚的，这伤在他们身上都不过夜，怎么比得上越时游先前所受千分之一。

越时游自然察觉到了，脑子一转就想到了应对的法子。于是他拉下脸，也干脆跪了下来，不高兴道：“若是爹和兄长对我的处罚不满意，那我们就都不要起来了。”

此番的确拿捏住了二人的命脉。他们都脸色一紧，忠远侯道：“不跪了不跪了，我儿快快起来才是。”

这一通“负荆请罪”总算是得到了圆满结果。

二人各自扶着越时游的一只手臂，越成昀道：“哥哥这些年走南闯北做生意，寻了好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儿，看看小满是扔着玩儿还是送人，都随意！ ”

“小满？”越时游疑惑问出声。

忠远侯笑道：“这名字是你娘取的，人生小满胜万全，这是她对你的祝愿。”他说完抬头望向远处，语气声中满是怀念之意。

“那时，你调皮贪玩儿，身上总是有伤，你娘……”

任他们牵着，散发的真切关照也如暖流般淌遍越时游全身。

此刻承受了太多不属于他的亲情，越时游羞愧低下头，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句抱歉。

忠远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娘前往善兴寺修行，祈福诵经至今已经十余年了。过几日寺中有浴佛节，小满不妨去尝尝寺里的斋饭，再顺便……顺便接你娘回家，可好？”②

越时游听完心微微一颤，犹疑一阵，可最终还是乖乖点头道：“好。”

他身边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泛起涟漪。

忠远侯偷摸抹了把眼角的泪，高兴道：

“小满到时不必担心找不到你娘，你娘她会先认出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