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一条缝的窗子被人啪嗒重重关上,屋子里浓厚的草药味渗入每一寸墙壁,屋内正中摆着一炉鼎,不知烧了多少时辰,底下有些发黑。
石防风坐在矮小的目的木凳上,目光幽幽地穿过那跳动的火苗,他手上拿着一根木棍,时不时捅捅炉鼎,看看回南丹练的如何了。
一到冬季,石防风本就白皙的脸被雪映衬地更加的惨白,活脱脱像个痨病鬼。
痨病鬼一边干活一边嘟囔着,“还妄想长生不老,真能长生不老的只有王八。”
“念叨什么呢,你要是再不交出那回天返照丹,你看殷启不劈了你。”
即使是新年,黄萸依旧穿了一身明亮的黄色,和要么这一片白,要么一片暗色的光景形成了浓烈的反差。
那窜起来的火苗熊熊燃烧,映照在石防风的眼眸中,他幽幽地说了一句,
“这些天,我想明白一件事情。”
黄萸并未接着他的话,她眼睛突突地跳,仿佛预示着什么要发生一样。
石防风没有抬头,而是一心地看着火候,他声音不大,却正好回荡在屋内,灌入黄萸的耳中。
“黄不为之死你也有份吧。”
“我之前一直没想明白,那春风楼明明立了规矩,在第一人‘揭榜’之后,为期三月内,不得有第二人接下同样任务。”
石防风开始回忆起辛夷山庄,一个令他爱恨交加之地。
“于胜意揭了榜之后,当天晚上黄不为一家就惨遭灭门。”
石防风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转头看黄萸的表情,自然没有看见她渐渐冷下来的神色。
冰冷的声音响起,“哦?你想说什么?她心地纯善,自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来。”
石防风没有接话,于胜意会不会干出这种事,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她要是有那杀人全家的胆子她就不是于胜意了。
石防风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李文是想杀了黄不为,但他也没觉得黄不为是个什么天大的麻烦,他在春风楼悬赏也没指望有什么人能来替他解决这个麻烦,只是想震慑一下黄不为罢了。毕竟黄不为为人正直清廉,就连当地的穷凶极恶之徒都封他为在世菩萨,上了春风楼悬赏这事,自是会有人告诉他。”
他说到正直清廉四字,嗤笑了一下,继续讲下去,不知道是在笑这人还是这世道。
“一开始我并不确定到底是谁杀了黄不为,可在我回山庄之时,听到了李文的一番话。”
石防风扭着头,那眼神仿佛要将黄萸看个彻底,“无论是殷启还是赵忠,都在找一样东西。”
黄萸嘴角慢慢勾起笑,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
“藏在黄不为府内的定海密匙之一——貔貅。”
他猛的站起来,语气里再也没有平和之意,甚至有些颤抖,“所以你和白虎得到了螣蛇的命令,势必要找到那貔貅,再杀了黄不为一家嫁祸给李文,得到了定海之匙还除掉了赵忠一条臂膀,真真一箭双雕。”
空气静默了几分,石防风眼睛红的充血,他不明白人心为何如此莫测,救下他的双手同时沾满了鲜血。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黄萸听了这话仿佛觉得好笑,为了什么?除了在殷启手下苟延残喘的这个理由,她还能是为了什么,她可太怕死了。
她脑海里闪过黄不为家里那个小女孩的眼睛,那求生之欲让她看到了八岁的自己,也是在一个晚上,同样家破人亡。
白虎看了那女孩一眼,说“把她带回去让螣蛇培养培养,说不定是下一个你呢。”
黄萸带着笑容,透着恨不得杀人的眼神,像她一样活着还不如死了,连一只畜生都比她活的痛快,
就这么想着,利刃穿过了那女孩的身体,黄萸眼也不眨地死死盯着白虎,她扔下了刀,女孩小小的的身体轻轻地倒下。
早就回不去了。
黄萸荒缪地笑了起来,“石防风,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高尚,你衣食无忧,从小被人众星捧月,自然是无法理解,我这种人怎么会如此冷血毫无人性。”
黄萸掐着他的脖子,似要将他看穿,“你踩着别人的血与泪换来的万人瞩目的人生是不是特别舒坦,你以为你多清高。你敢说那白头翁这些年来做的事你当真一点不知道,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敢面对。”
黄萸松开了他,石防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像个给犯人定罪的包青天,一锤定音,“你跟我一样卑鄙。”
石防风双眼倏然变得通红,他咽了咽口水,仿佛有什么异物卡在了喉咙。
就算他眼盲心盲,他因为李文犯下的罪孽得到的利益就能一笔勾销么?他同样是罪人。
锦衣玉食,受人敬仰,都是春风楼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滋养的小鬼。
黄萸有些疯癫的神色让石防风不知所措,只听她道,“收起你那些对我善良无私的揣测,别活在幻想里面了。”
仿佛余温还在,但那抹黄色已经离去多时,石防风终于肯从地面上站起来,复又蹲了下去,继续看着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