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羁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眼前遮蔽一切的黑暗刹那间化作千丝万缕,明光如练从中倾泻。
他飞快阖眼,耳畔飒飒风响,中有恶鬼嚎叫,失重感接踵而至。
很快地,熟悉的时空波动像涟漪一般从周身散开。
眩晕感填充了大脑,游羁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不想一只柔软的手径直摁上了自己的嘴。
游羁:“……”
对方的意思不言而喻,游羁思来想去,想要做些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废物的事情,最后却只得讷讷道:“祖宗,我能做些什么事吗?”
华澜拆解着法则,没工夫顾及这人的心思,随口道:“保持安静,待会我叫你往哪飞,就往哪里飞。”
“好嘞,您还有什么需要小的做的,尽管吩咐。”
华澜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这么多话,很想埋汰这人两句。
这时,上下左右忽然传来尖利嘶哑的怒吼声,什么“竖子放肆”“神魂俱灭”一直往耳朵里面钻,华澜顿时觉得身边这个大人的声音没有那么烦了。
“快飞快飞,那个作弊的好吵。”
不需要华澜过多指示,游羁马上抱着娃娃往空间波动最稳定的方向飞去。
他还有闲心问,“作弊的?”
华澜扯着零碎的法则,抵抗着来自邪灵的攻击,同他分享八卦。
“这老怪的修为不是自己修的,可不是作弊吗?正常的圣阶哪里有那么弱。”
游羁很想询问更多细节,无所谓对方把自己当成傻子,但是那娃娃低着头,手上动作越来越快,他就只好自觉噤声了。
芜的咆哮声愈发尖锐了,华澜不胜其扰,只觉得耳中刺痛异常,恨不得用法术封印自己的听觉,却又怕遗漏了什么东西。
华澜闭着眼睛,拨弄法则的速度愈发迅速。
他嘀嘀咕咕,“我要诅咒你,我要诅咒你,我回去就去学怎么诅咒你,吵死我了。”
一旁听着他嘀咕的游羁:“……”
如果他现在笑出声来,会不会被这娃娃打。
笑归笑,游羁理解了这孩子的意思,当即迅速查探了四周,辨别出了那邪灵用来扰乱五感的神通。
很好很好,作为月神十二宫的侍神者,游羁这无情道灵修堪称邪灵克星。
很快,耳中的刺痛顿时远去,华澜胸腔中沸腾的七情六欲也渐渐冷了下去。
察觉到端倪,华澜抬头望了身边这个大人一眼。
游羁飞快地冲他眨了几下眼睛。
本来想问他这是什么原理的华澜:“……”
臭美得跟叶甜甜有的一拼。
华澜当即不再看他,没了干扰,他手上的动作愈发迅速。
游羁带着他不断在空中跳跃,踏过空中无数浮动的光芒,游鱼一般朝着天光倾泻的源头游去。
芜疯狂地咆哮着,它试图将自己的身体弥合,想要将这两个可恶的鼠辈重新吞进自己的身体,这一次它绝对不会留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可道体却不听从使唤,任自己如何指挥,都无法从心所欲。
芜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紊乱的法则正在绞碎它的存在,四周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游羁察觉此处,耳边随之响起了孩子稚气的声音。
“快点快点,它身上有主奴契约,待会他的主来了,很快就会把它身上紊乱的法则修复,到时候我们想要离开就更难了。”
游羁当即揣着娃跑路了。
他边跑边问:“我们这样真能跑出去吗?赶在它主子来之前。”
华澜被这人颠得难受,又不喜欢随便趴在陌生人的肩上,只好蔫蔫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同他说:“能呀,我特意控制了时间,拖到现在才给它毁了。”
游羁暗暗咂舌,不再多言,身形朝前一跃,虚化成一抹月光,融入了天穹处倾泻的万千华光中。
咆哮声被远远地抛到身后,渐渐虚化成无。
凭借月神之力的联系,游羁带着华澜回到自己先前接受赐福的地方,放下孩子就开始利用残留的月神之力调息。
华澜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又望了望天边,感应了一阵,发现自己布置的阵法还没被撬动,最后还是决定待在这里守上一会儿。
毕竟这人刚刚同他一齐逃生,哪里有刚合作过,就抛下对方的道理。
而且,他还有些问题想要问这个家伙呢。
等到游羁终于自觉有了自保之力,一睁眼,就对上孩子跃动着金焰的眼瞳。
虽然金焰凛凛,可孩子的目光却是纯然的好奇,像是某种小动物正透过窗棂,在观察这个世界。
游羁默默地往后挪两下。
“祖宗,你怎么还在这里?”
华澜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反问他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游羁闭了闭眼,心知这小祖宗不好伺候。
他睁眼,温声细语道:“哪里的事?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华澜轻哼了一声,点评道:“口不对心。”
游羁无奈地摊开手,以示自己放弃了抵抗。
这人言语温和,事实上对他防备得很,华澜没有同他多磨蹭的意思,只是心下还有些疑惑要了结。
“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冷不丁地,华澜平静地询问。
游羁被问得一懵,思来想去,还是没明白自己先前究竟怎么骗了人家的。
难不成是指他们第一次见面。
游羁略有些心慌意乱,面上镇定地问他:“具体说说,哪里骗了你,我想不起来。”
华澜放下手,背过身去,绕着这人走了两圈,停下来,又绕着这人走了两圈。
“唔,你先前说,要我出去,然后找人复活你。”
游羁松了一口气,接着才疑惑道:“原来是说这件事,我说的全是真心话,哪里骗了你?”
华澜转身对上他扭头望来的目光,蹲下身,看见对方的眼睛随着自己的动作下移,又站起身,看见对方的眼睛往上看去。
他来了兴趣,一边玩,一边同这人说道:“难道你之前说自己只有这一条生路,不是骗我的吗?”
游羁眼睛累得很,当即转过身来,摁住这娃娃的肩头。
“不是,这有什么问题吗?哪里骗了你。”
华澜低下头去,难得扭捏。
“你不是从三大神殿出来的吗?这种大一点的势力,应该有复活秘法的,那你说只能指望我复活你,难道不是故意来安我的心吗?”
游羁顿时愣住了。
后知后觉的羞窘从心头上涌。
于是他抓耳挠腮,也开始扭捏起来。
事实上他当时说的全是真心话,没有半分欺瞒的意思。
当然,三大神殿当然有复活的秘法,他也确实有资格享有这样的待遇,可是他早已将那份资格用掉了。
转死为生本就违逆天理伦常,一次已经算是十分艰难,法则限制之下,至多给人第二次机会。
事不过三,世间生灵,除却某些特定的种族,至多能复活两次。
而游羁没有在十二宫取得第二次机会。
青年的目光在眼前一扫而过,看着那孩子对着他的后脑勺,思忖着自己究竟要怎样同他解释这个中的缘由。
华澜久久等不到回应,当即飞速抬头瞄了他一眼。
见这人苦恼地蹙眉,华澜当即挪步上前。
“你在想什么?在想怎么糊弄我吗?”
游羁眯了眯眼,为对方这过于直白的话语感到为难。
“当然不是,这件事情很复杂,要是想同你解释清楚,怕是要花费很多时间。”
华澜懂得了他的意思,总结道:“所以,你当时没有骗我。”
游羁十分无奈,说道:“我没有骗你的理由。”
这就更让华澜感到疑惑了。
游羁看着他满面的疑云,十分殷勤地上前,探询道:“不知祖宗阁下有何困扰,小的可有这个荣幸为您分忧?”
华澜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大号的叶甜甜在自己面前装疯卖傻,一时间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难道人类都是这样相似的吗?
华澜思索着,过于浅薄的年岁让他感受到隐约的不对劲,却没办法将那份不对劲用言语表述出来。
他纠结着纠结着,向游羁说出了之前盘桓在心头的疑惑。
“是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华澜朝后退了几步,仰起头来,将这人看得更加清楚。
“你刚刚,之前,说要把我送出去,你去死,再让我复活你,这是为什么呢?”
游羁:“……”
游羁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
最终,他摊开手,示意华澜继续说下去。
华澜睁着眼睛,静静地端详着他。
“既然不是好人,那么你又为什么会那么果断,让我先离开呢?”
游羁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觑着这娃娃的脸色,试探性地说道:“我不是好人,那么我就是个坏人了吗?”
华澜皱了皱眉,想了想,把从第一次相遇以来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下,觉得坏人这个说法确实太过,可对方仗势欺人,倚强凌弱,也确实称不上什么好人。
最终,他总结道:“你是个不好不坏的人。”
游羁笑了笑,随意地拍了拍手,好笑地说道:“嗯对,我是个不好不坏的人。事实上,让你先离开,做下这个决定,并不能说明我的好坏。”
华澜“嗯”了一声,又说道:“我明白这个,但是我不明白,你做决定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快,好像根本就没有犹豫过。你又不是一个好人,我跟你又没有什么前缘,那你为什么会这么果断呢?”
这下子游羁就听明白了。
他瞅了眼这孩子,虽然有些纳闷对方为什么会想些这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但还是认真回答了他。
“还是我先前说过的那句话,做下这个决定,跟我是好是坏没有关系。”
他蹲下身来,与华澜平视,借着四周残余的月光看清了这孩子稚气未脱的眉眼。
华澜在光线昏蒙的洞穴中注视着他,听着滴水敲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该怎么跟你说呢?”游羁注视着他,又不自觉地坐在了地上。
他轻轻敲击着屈起的膝头,眉宇间衔着松快的笑。